王昭文（中醫師）
有一座全石(全花崗岩)結構，歌德式大教堂在廣州，號稱廣州版的巴黎聖母院的聖心大教堂，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法國人建的，教堂的前身是兩廣總督部堂，百來年歷史(1861年開始動工)的天主教教堂，說是清朝政府的恥辱，說是也是，不是也不是。
在廣州老城區(隨意可見傳說中的廣州涼茶)的越秀區裡，擁有高聳尖塔的教堂，不是時刻對外敞開大門，我那天拜訪完朋友趕在閉館前去，週四下午，無風無雨，天晴。
即使事先已經在網上看過照片，現場還是有些小震撼，描繪聖經故事的彩色玻璃窗，耶穌與十二門徒”最後的晚餐”油畫上方，有類似曼陀羅圖樣玫瑰色的花窗，在沒有亮燈的室內顯得更加奪目。
在差不多的時間點，有位法國文豪也在那個有點混亂的時代誕生，原本是貴族後代甚至在成年後還參軍於普法戰爭的莫泊桑，以寫實性的短篇小說見長。
小說裡的主角是生活在距今超過一百五十年的法國，有諾曼底鄉間的小人物們，有城裡縮衣節食的小資中產們，當然令人羨妒的貴族仕紳亦有之。當時的法國應以天主教為主，故事裡也不乏神父與修女。
故事情節緊湊，人物的描繪又栩栩如生。
只是有時閱讀起來有些不適。
有點現實，有點殘忍，對人性赤裸的描述帶來閱讀上的不適感。
“月光”裡，教會的長老無意間撞見青春洋溢、活潑可愛的外甥女與男友的約會，只是良辰美景既然是主所創造，為何月光下男女的相擁不被神所允許，其中有對宗教壓抑人性的質疑。
“項鍊”裡，迷戀時尚的高級感，原本平凡但大致衣食無憂的女主角，用勞苦的十年去兌換最後證實是假的項鍊。
“一個兒子”裡，上流社會的法蘭西學院院士，對於自己年輕時以為只是尋常的一場風流，與朋友異地旅行中發生的露水姻緣，結果卻導致年輕女僕流產死亡，生下的兒子無爹無娘瘸著腿對生活一點盼望都沒有，被旅社的主人勉強養在馬廄裡，三十年後得知真相的每一天對這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彌補的錯誤悔恨不已。
在“珠寶”中，一個平凡的科員娶了貌美又富有生活情趣的妻子，生活著實幸福了好些年，不料在妻子肺炎冬日裡死亡後，才發現那些一直以為是假貨的珠寶竟然價值連城，是妻子外頭有錢有勢的情人們所贈與，原來所有的憤恨、哀怨卻又在變賣珠寶所得的財富中轉為歡喜。
而“羊脂球”，更是把所有體面人的假面揭露得淋漓盡致。
一次普法戰爭的旅途中，同行的有伯爵、議員、葡萄酒批發商夫妻檔、修女……等，當然還有故事的女主角妓女羊脂球，行程中飢腸轆轆時，大家分享了原本眾人八卦對象羊脂球的食物，在面臨普魯士軍官威脅時，一開始同樣慷慨激昂，卻在一日兩日的等待中，輪番上陣對判斷力、知識面明顯單薄的羊脂球曉以大義，願其能犧牲小我，完成眾人的解脫。在羊脂球接下任務的過程中，旅館裡顯然是隔音效果有限的情況下，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竟然沒少揶揄。而在隔日清晨，旭日東昇，陽光普照著大地，眾人重獲自由後，卻也沒忘了以道德為名，拋棄了沒想到友伴們能這麼心安理得的羊脂球，而孤立無援的妓女最後只能在夜色中暗自啜泣。
年少讀之，會因為過於深刻，而久久無法釋懷。
而人至中年，卻感覺貌似所見所以為的真實，都不是真的那麼牢不可破。
就像太極圖裡的黑與白，看似鮮明、強烈對比，而邊界卻又是流動的。
中醫裡的”精、氣、神”，精氣不足，神失所養。
而”神”也會帶動精氣的化生。
臨床中，生理會影響心理，心理也會反過來影響生理。
前者好治，後者則需要繫鈴人。
生理是如此，可能命運也是。
好的文學家，往往自己就是內外掙扎細膩的靈魂。
莫泊桑在一個戰後經濟極需復甦的時代，即使是洞察力和才華超越同時期的青年才俊，但是就如小說裡的人物，他自己什麼也沒躲過。
在還是壯年的年紀，受梅毒和精神疾病的折磨，四十三歲便英年早逝。
酒精、頻繁的女伴、嗎啡….等高感官的刺激背後有相應的失落，沒有什麼大學問，只是宇宙萬物的對稱法則。
全石結構哥德式的大教堂，全球僅存四座，一座就在中國。
說是清朝政府的恥辱，貌似也未必。
否則如今的我們不會離神那麼近。
既然天意不可測，而超越不易，
其實糊塗也可以！
（照片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