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哲
2020年7月11日零點30分,“最感動中國人物”、94歲的杜惠芬老人走了。杜惠芬,何許人也?江蘇靖江一老嫗、北漂一老人也。讀過幾年書,學歷不高,曾為幼教老師,追隨丈夫,參與革命,事蹟感人,可歌可泣。80年代後,支持丈夫投身文化事業,北漂京城,歷盡艱辛,無怨無悔。晚年,與丈夫將名下的唯一“養老房”,捐獻給社會,創辦了鞠盛杜惠芬詩詞事業工作室。在輿論界,她的名聲並不大,而丈夫鞠盛先生,名氣卻比她大得多。
鞠盛,年屆九十九歲高夀,仍筆耕不輟。他以古風體創作了《孫中山詩傳》,八千餘行,絕無僅有。他還創作了《李自成後傳》,詩話李自成,演繹了一個有血有肉、功成身退、愛好和平、顧全大局的英雄藝術形象,寄寓了鞠盛先生的美好人生理想。以古詩形式,敘寫歷史人物,二三十萬字,可謂是獨創,這也是詩歌藝術的一大成就,值得大書特書。他寫過鑒真,推動中日人民友好;他寫過施琅、張學良、曹聚仁等,希望兩岸和平統一;《洪湖赤衛隊》,最早源於他的電影劇本《洪湖母子》;他是中華詩詞學會發起人之一,復興中華詩詞事業;他雖然一介書生,生活並不寬裕,扶貧助困,公益事業,從不缺席……

杜惠芬曾經寫過一首長詩,記錄了老伴參加革命時的一個小故事。兩人結婚時,婆婆給了杜惠芬一對金手鐲,每只手鐲各重一兩,堪稱家珍。杜惠芬深知手鐲的珍貴,一直捨不得戴,將之藏在箱底,從不示人。後來杜惠芬身患重疾,需要住院,她強忍病痛也沒捨得將手鐲變賣。靖江解放前夕,敵人欲將報社印刷機運至臺灣,鞠盛想將機器租下來,但是一時找不到那麼多錢。杜惠芬得知後,立即將金手鐲交與丈夫,以此作為租金。後來,這批印刷機印製了大量傳單,為解放蘇州立了大功。
鞠盛與妻子杜惠芬,用自己的房子,開了一間“鞠盛杜惠芬詩詞事業工作室”。自從六年前,他們住進養老院,老兩口的房子,便空置了下來。老兩口都已年逾九旬,膝下又沒有子女,這套惟一的房產,是他們的“養老房”。兩位老人決定,這套房子不租也不賣,而是開闢成一間詩詞資料室,留給熱愛詩詞的人們無償使用。這是他們夫婦為詩詞事業做的最後一點貢獻。

在這裡,我想多說說抗戰老兵、戰地記者鞠盛的故事。1946年,他就出版了短篇小說集《瘋婦》。一枚由國家頒發的抗戰勝利70周年紀念章表明,成了老人家崇高的榮譽與無比的驕傲。
1940年9月,剛滿18歲的鞠盛考入新四軍蘇北軍政抗日學校政治班。入學當天,就發生了激烈的戰鬥。時隔七十多年,鞠老對每場戰鬥的時間、地點,每個歷史事件中的人物都記得清清楚楚。對他來說,這些事情仿佛如在昨日。
在新四軍,鞠盛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而是在《先進報》做宣傳工作。普通戰士打的是子彈,他的武器是“紙彈”。有一次,他所在的部隊在如皋抓住了兩個鬼子。這兩個日本鬼子其中有一個叫羽田,是個伍長,被俘之後依舊趾高氣揚。新四軍戰士把繳獲的日本罐頭給他們吃,羽田一把就把罐頭打掉了。軍部讓鞠盛去採訪,羽田居然狠狠地踢了他一腳,採訪也就此作罷。這次不成功的採訪,也成了鞠盛戰地記者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回。

半年之後,鞠盛去根據地開會,參觀了那裡的“日本反戰同盟”。突然,一個身穿土布軍裝的人跑了過來,向他敬了個禮。原來,這個人就是羽田。半年未見,羽田已經從一個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被改造成了一個和平主義者。鞠盛這才知道,羽田戰前是一名鋼鐵工人,受蠱惑來到中國。在抗戰期間,“日本反戰同盟”發揮了巨大作用,他們向鬼子喊話,瓦解敵人的鬥志,還有人在喊話時犧牲。
出生入死的軍旅生活,為鞠盛的創作積累了大量的素材。從那時起,他就發表一些詩詞、歌詞,而他與詩詞結緣,則是在更早的孩提時代。
鞠盛先生又如何結緣詩詞的呢?老人家侃侃而談,向我們講述他的故事。1922年,鞠盛出生在江蘇靖江一個破產的小資產階級家庭。家庭的變故,使他從小就見慣了世態炎涼。母親把他送到外祖父家中撫養,直到12歲還沒有上學。

一天,鞠盛在外面玩,正巧遇見了初小教員馮亞東。馮先生問他有沒有讀過書,想不想讀書?鞠盛點了點頭。於是,馮先生就找到鞠盛的外祖父,讓他住在自己家裡跟著念書。
跟著馮先生上初小的時間只有半年,卻在他心中埋下了詩的種子。當時,“九一八”爆發不久,馮先生每提及此事,莫不頓足痛哭,希望學生們能夠奮發圖強,將來把侵略者趕出中國。
“心存漢社稷,旄落猶未還。歷盡難中難,心如鐵石堅。夜坐塞上時有笳聲,入耳痛心酸。轉眼北風吹,雁群漢關飛。白髮娘,望兒歸,紅妝守空幃,三更同入夢,兩地誰夢誰?”說到此處,鞠老神采飛揚,背起了《蘇武牧羊》的歌詞。這是上世紀初葉風靡一時的愛國歌曲。鞠老說,他當時並不能完全理解先生的用意,但是看著他們激動的樣子,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著落淚。直到現在,他仍能一字不差地背下全部歌詞。

鞠盛的高小,是在一所名為“生祠小學”的學校就讀。這座“生祠”,紀念的是民族英雄岳飛。祠堂離學校沒有多遠,老師經常帶著學生去那裡參觀,高唱《滿江紅》。中華傳統詩詞帶給他的民族榮譽感,引領他走上了抗戰之路,也讓他把振興傳統詩詞當成了自己的畢生追求。
“惟有詩最深入人心。”老人說。
解放後,鞠盛到北京電影學院深造,有了更好的環境搞創作。幾十年間,他創作了長篇敘事詩《孫中山詩傳》、《李自成後傳》,話劇《滄江一柱》、電影劇本《生祠記——嶽飛渡民》、《風月同天——鑒真大和尚傳奇》等作品。值得一提的是,膾炙人口的歌劇《洪湖赤衛隊》就是以他的劇本《洪湖母子》為藍本改編的。

作為中華詩詞學會的發起人,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鞠老出版了十幾集的《全國詩社詩友作品選萃》,結識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詩友。鞠老說,這套叢書給熱愛中華傳統詩詞的普通人提供了一個展示的機會,他們只是普通的愛好者,不會一直寫下去,更沒有能力出版自己的作品,這套書就成了詩友們交流的平臺。鞠老十分珍視這份情誼,保留著所有和詩友們來往的信件。時至今日,老人仍未停下手中的筆。不大的寫字臺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本手稿。94歲的老伴杜惠芬說,為了修改稿子老人可以什麼都不顧,甚至可以不睡覺。
幾十年後,為了詩詞事業,老人依舊能夠拋家舍業。熟悉鞠老的人說,鞠老夫婦身上的衣服都是別人捐的,他們對物質條件毫不在意,把心思全部放在了事業上。其實,老人原本可以生活得很好,他們在海澱上莊有一座房子,無論是租還是賣,都可以讓他們有品質地安享晚年。但是他們卻作了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決定:把房子捐出去。

李疆、柳哲、李國繼、柳海龍等等,都是“鞠盛杜惠芬詩詞事業工作室”的志願者。李疆還還是兩位老人的監護人。老人一輩子不講究吃穿,有條件改善了,房子卻不能租也不能賣,讓他十分費解。隨著對老人瞭解的深入,他終於理解了老人的用意。原來,鞠老是位老“北漂”,直到十幾年前,香港詩友劉璧如出資,才圓了老人的安居夢。鞠老說,這套房子是詩友的心意,怎麼可以將它賣掉呢?決定住進養老院之後,鞠老更擔心他和詩友來往的信件和資料無人打理,這是他的畢生心血。鞠老決定,他們騰出的這套房子,就是這些信件和資料的家。他和李疆約定,維持工作室的功能五十年不變。
再過一年,鞠老將年屆百歲高夀。鞠盛、杜惠芬,是中華民族脊樑式的人物,必將名垂青史。

杜惠芬老人走了,捨下相依為命的老伴。他們夫婦,志同道合,情趣相投。夫婦倆,可謂是命運聯合體,一榮俱榮。紅花還需綠葉扶,沒有杜惠芬,可能也就沒有事業輝煌的鞠盛。她是多麼的依依不捨,多麼的萬般無奈,但她畢竟還是帶著遺憾走了!死而不亡者壽!在殯儀館告別儀式上,我想到了老子《道德經》上的這句話。人活一口氣,死留一撮灰。杜惠芬與老伴鞠盛,早已立下遺囑,百年之後,夫婦倆決定以海葬的方式,回歸大自然!杜惠芬的骨灰,暫時寄存在骨灰堂,等待老伴的到來。杜惠芬與愛人鞠盛的一生,平凡而卓越。杜惠芬老人走了,留下了高風亮節與豐功偉績,留給後人永遠的緬懷追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