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劍鋒
洛源是洛南縣最西邊一個寧靜而古樸的邊貿小鎮。對生於斯長於斯的一個人來說,這個鎮子,鎮子的小巷,鎮邊小橋下嘩嘩流淌過的洛河水,河邊的一綹綹田野,洛河源頭一座座蒼茫的大山,以及小鎮和村落裡的各色人群,小鎮裡獨有的風情,都是他魂牽夢繞、刻骨銘心的。因為,正是這些已經滲進他靈魂的東西,成就了他,成就了他最初的藝術夢想。
他,就是崔武豪。洛源鎮周圍蜿蜒連綿的群山和海拔2646米的草鏈嶺以她的浩茫的森林、蓬勃的草樹,以及那清風白雲,孕育了一條清澈而靈秀的母親河。四面蔥蘢的大山,把小鎮、把清清的洛河水圍起來,讓小鎮獨享這遙遠之中的清靜,這偏僻之間的悠閒。洛源是洛河孕育的第一個鎮子,自古就是一個交通要道,西去長安,北連渭華,是藥材等土特產的交易集散地。小橋、流水、古鎮、河流以及小鎮的幽雅、喧鬧融為一體,形成了小鎮特有的風情。但是,洛源鎮小巧玲瓏,淳樸安詳,卻被大山重重圍困著,地域偏遠,環境閉塞。或許正因為如此,被洛河水的養育著的、靈秀聰慧的洛源人,總有一種要走出洛源、走出大山的欲望。
崔武豪即是。
崔武豪的童年是在小巧寧靜的洛源鎮度過的。崔武豪的父親博學善書為人耿直善良,卻被那個時代劃為有“歷史問題”的人,批鬥挨整的對象。崔武豪受父親影響,自小便喜歡舞文弄墨,好學上進。西元1974年初中畢業,準備繼續求學、成就一番事業的崔武豪,卻因為父親所謂的“歷史問題”,年僅15歲的他竟連上學的權利也失去了——學習優異的他初中畢業上高中時,是要被推薦的,但因為父親,他被拒之高中門外,只能回家種地。眼巴巴想上學的崔武豪只能暗自歎息。省上舉辦一個畫展,文化館看到他創作的一幅畫不錯,推薦上去,竟然入選展出,反響不錯,他想去西安看看,開開眼界,但是,他還是不能去,因為他沒有權利。那時候推薦農村青年上大學,即所謂的工農兵大學生,推薦表發下來了,他填了表,村上也推薦了,但是最後依然泥牛入海。父親悲憤不已,卻只有仰天長歎,只鋪開一張大宣紙,飽蘸筆墨,為兒子寫下陳毅的一首詩:“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鼓勵自小就喜歡舞文弄墨的兒子能夠堅守自己,不要沉淪,不要放棄,雨雪總有一天會過去,夢想何以會被暫時的陰霾所淹沒。所有的,崔武豪都懂。因此,他心中湧動的對於書畫藝術的那份情結、那份執著、那份癡迷,從來就沒有因為被歧視、被壓抑、被摧殘而有所改變。
他永遠都記著1975年5月,他在西安偷偷拜訪書畫大師石魯先生的情景。
以畫蘭花而聞名的畫家楊林興先生帶著他,摸到了著名畫家石魯先生的黑屋子。在那間低矮昏暗的小屋中,深陷困境的石魯先生蓬頭捲髮,臉色憔悴,但是目光卻那樣堅韌、矍鑠。他慈愛地對崔武豪說:“黑暗總會盡頭,曙光一定會來臨。愛上這一行就要用心,堅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苦練勤學,不懼困厄,耐得住寂寞和痛苦,看得見未來的光明,往前走一步,就是廣闊天地。”
石魯身遭磨難之窘境,卻對未來是如此的充滿希望,樂觀面對,其大師的風範可以讓崔武豪銘記一生,受益一生。時光如梭。在以後漫漫的日子裏,崔武豪娶妻生子,為生計四處奔波。在草鏈嶺、洛河源頭的崇山峻嶺挖藥材、背木料;翻過草鏈嶺,去華陰、華縣拾麥子;跟著別人開礦煉金;有時候掙不到錢,甚至窘迫到不得不討飯的境地。後來,又在鎮子上開照相館,勉強維持生計。雖然日子是那樣的艱難,每走一步都差不多要滴出血來,但是,寫寫畫畫、塗塗抹抹他從來沒有中斷過,對書畫的癡迷和執著從來沒有半點改變。
上個世紀90年代初,崔武豪到處借錢終於在小鎮的洛河岸邊蓋起了一座小樓,多年後的1996年才把建房所欠的債還清。生活稍稍有所改變,他做出了兩個選擇:一是開藥鋪謀生,積善行德;二是不再荒廢下去,全身心投入到書畫創作中去。書法使崔武豪放棄了許多東西,受盡了折磨、艱辛和苦痛,但所幸的是有書畫陪伴。書畫成就了他,給了他庸常而困苦的生活所沒有的快樂和充實,以及許許多多值得珍視的記憶,書法也證明了他的存在,他的價值。熱愛書法,執著於書法,對書法魂牽夢繞,或許是崔武豪能夠在書法上有出息的重要原因。全國蘭亭獎獲得者、書法評論家、書法家吳振峰就是這樣看的,他說,“武豪作為一個農民,從事書法幾十年,實在難得。”他日夜潛心於對二王的作品的臨摹、鑽研上。一撇一捺,一筆一劃,一點點墨、一張張紙,幾乎充滿了他所有的生活。一天天過去,一月月過去,歲月如梭,日子消失在洛源小鎮,消失在屋旁潺潺的洛河水聲,雖然努力了,受苦了,卻感到依然收穫甚微,難以走出一方小天地,困惑焦灼,茫然鬱頓。有一天,一位從事書法創作的朋友的話,讓他茅塞頓開。朋友這樣說:“武豪,你習書很有天賦,但需要到大地方拜名師雕琢,否則在這山裡弄不出啥名堂。”
於是,西元1998年,崔武豪依然放下了照相館、藥鋪,來到古城西安,在朋友的引薦下,拜訪了韋俊秀、石憲章、吳三大等書畫界大師,後被石憲章收為門徒。石憲章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書法研習的大門。作為在洛河源頭經受過苦難磨礪的崔武豪,很清楚他來西安就是繼續吃苦、繼續接受磨礪的,因而他不敢有任何懈怠,堅持,勤奮,並謙虛地向老師們討教。遠離洛河源頭的古都西安,是名家薈萃之地。名家的教誨、環境氛圍的薰染,以及個人的勤奮努力,使他的書法藝術創作有了質的飛躍,步入了一個新的境界。著名書法家鐘明善先生說“崔武豪首先很認真,一步步走,而且有毅力,一直在堅持,他的書法有自己的東西。”
中國書法最高獎蘭亭理論獎的獲得者吳振峰先生說:“武豪有樣板意義,他有一種韌性、毅力,作為大山深處的一個人,很難得能夠這樣能靜下來,無論條件多艱苦,幾十年如一日,以一種咬透鐵鍁的精神來研習書畫。長安居大不易,到西安以後他能夠鬧中取靜,在嘈雜喧囂、紅塵滾滾的世界裏頭繼續堅持,堅守淨土,很難得。”在書法家薛養賢先生看來,崔武豪不僅勤奮、刻苦、堅持,而且有天分,他說:“不是所有人都是木本植物,要對自己有正確把握,才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武豪在書法藝術上天分上很高,而且對自己有定位,有把握,所以才能夠沉下來謙遜地學習。”作為一個為生計而不得不奔波的農民,崔武豪沒有守在狹小逼仄的洛源小鎮,而是走出去闖蕩長安城,這需要一種勇氣。而這種勇氣又透著一個執著於藝術的人的情懷和追求。因而,他的走出,對於熱愛藝術的人們來說是有啟迪意義的。正如薛養賢先生說的:“外面的世界很大,必須要走進去才能打開眼界,才能有出息。武豪走出來,本身就證明了這一點;如果圈居在大山裡,是有局限性的。因此,他走出來到西安,向西安乃至全國的名家學習交流,對洛南、對更多的書法愛好者來說都是有示範意義的。”來到古都長安的崔武豪似乎還並不滿足,他想到更大的地方去學習,他的老師們也鼓勵他到更大的天地裏去開闊眼界。
於是,2000年,他又一個人跑到北京,到中國書法家協會聽課聽講座,拜訪沈鵬等名師。在北京,他的眼界再一次被打開。他說,他看到了自己的不足甚至學書的種種陋習,這些陋習是過去他自己所發現不了的,他必須要把這些陋習克服掉。從北京回來,他再次閉門不出,獨守寒窗,苦心研習。在研習和不斷研習中,他創作了大量作品,也找名家來指點,名家給予他充分的肯定,於是,經過思考,他有了一個想法:辦個畫展,對自己過去有個總結,也好請各路名家給自己繼續挑毛病,以求獲得更多的提升。
於是,2002年那個春暖花開的3月,崔武豪選擇在名家芸芸的古城西安舉辦個人書法作品展覽。西安書畫界的名流、市縣的書畫界實力人物都來了,20多家新聞媒體也對這次書法展做了報導,影響頗大。畫展辦得很成功。展覽對他過去摸索實踐做了一次總結,也讓他在與鐘明善、薛養賢、吳振峰這些大師名家的交流切磋中獲益匪淺。這些名家們都在告訴他,學書要講規矩,要崇古,要向傳統學習。
崔武豪記著鐘明善先生對他說過的話:“我的學生很多,我對學生最大的要求就是學習傳統,不要急著寫出什麼有個性的作品。現在,有許多寫不了字的人倒處張揚,覺得自己就是個書法家,再雇幾個吹鼓手吹一下,自己也沾沾自喜。我的學生必須聽我的,首先要認認真真學習並繼承傳統,你也一樣”。崔武豪很清楚,要提高自己,要讓自己的作品脫胎換骨,必須要改掉自己以往研習書法隨心所欲、以我為主、自我陶醉、自以為是的陋習,向傳統靠近,向傳統取經。他對自己學習傳統有個體會,他說過這樣的話:“雖然人人都在寫,但要弄成藝術,不容易。學書法不在吃多少苦,要學習傳統,向大師學;路走得不對,最終弄不出名堂。有人拜師拜名老師,我也拜,但是我很老實,知道要學傳統,這就是竅道。”因此,吳振峰先生說:“對傳統文化的敬意和溫情方面,我們都是相通的。”於是,他再次老老實實地坐下來臨習王羲之、王鐸,並相容並蓄,廣納天下精品佳作,遍臨古帖名碑,從接字到用筆,從章法到墨法,從氣韻到神韻,祥察秋毫,苦心曆練。鐘明善先生很清楚崔武豪的努力,他很讚賞:“武豪一直在堅持正確的道路,認真學習傳統,特別在這個充滿浮躁的當代,他認認真真學習傳統,走正確的路子。武豪有這種精神,也能夠出成果。”而薛養賢先生認為,要學習傳統,還要有學習傳統的能力,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能力,“而武豪是有這個能力。武豪有示範意義,因為他真正讀懂了書法,讀懂了傳統”。
漫長的曆練是一個個揮汗如雨的日日夜夜,曆練的是對書法境界的領悟、提升,而武豪的書法作品在無數的曆練、揣摩、感悟和研習中也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和提高,他的作品典雅厚重,飄逸悠然,擺脫了匠氣、俗氣、虛氣,書卷之氣撲面而來。在洛河源頭吃了無數的苦,受了無數的委屈,殘酷的時間給了他粗糲的外表,甚至讓他似乎缺少了一種藝術家的氣質,但是他在舉手投足間卻深深地透著一種藝術家才會有的堅毅、摯純、乾淨和超脫。而這樣的品質也滲透進他的作品中。他的作品雄健又溫厚、敦實又飄逸、厚重又靈秀,因為尊古師古又能夠求新求變,尋找屬於自己的特色與風格,因而在其作品中既能覓到古人的韻味規範,又能夠感受到其蘊藏著的一種超然和宏闊。正如薛養賢先生說:“他的作品風格與他的外表差異很大,厚重又秀逸,他屬於內秀。
他開始在書法藝術上收穫自己的碩果。2007年,其作品入選西部書展並獲大獎;2009年,其作品在全國第六屆楹聯展覽中獲獎,這一年,他被接收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在這之後,他的作品屢次在國省大賽或展覽中獲獎,在書法界贏得了好評和讚譽。在薛養賢先生看來,“在陝西中青年裏,武豪的作品是屬於非常優秀的”。鐘明善學生也說:“武豪已經走了一步,走得很好,在陝西進入前列,發展空間很大,希望他在學習經典方面進一步,相信他會做得更好。”面對成績,崔武豪沒有沾沾自喜,沒有陶醉,他知道人生有涯,但藝術無涯,他知道自己還需要繼續修煉,繼續學習並聽取老師們的教誨。他記著薛養賢在看他作品時所說的話:“洛南在關中南面,很靈秀,你的作品受此影響。希望你在靈秀中則加一點宏大粗獷的風格,有氣勢,增加關中的淳樸、大氣。”吳振峰先生更告誡他:“你的還路很長,要堅持,要修行,內心修行、修煉;青年比才氣天分,中年比技巧,老年靠學養。”
走出洛河源頭,走出洛南大山,在研習書法藝術道路上崔武豪找到了自己的一方天地,贏得了認可和尊重,但是他不敢有半點張揚和自足。他告誡自己,你永遠是學習書法藝術的一個小學生,沒有任何驕傲的理由和資本,和大師名家比起來,差距太大,要做的實在太多。他完全沉溺於書法藝術園囿而不可自拔。他似乎已經把書法當作了一切。所有的功名利祿、物欲誘惑,已被他剔除於藝術之外。書法上有了成就,有了名氣,於是有個喜歡書法的煤老闆找他,說給50萬元,讓他專門來寫字,生活上並不富足的他堅定地說:“給500萬也不幹。這是藝術,不是純粹的商品。我還是個學生,掙不了那麼多錢,也不想掙這個錢,把字寫好,這才是根本。”
書法從來不虧待那些摯愛她癡迷她的人。生於1957年,今年已經62歲的崔武豪,藝術青春似乎剛剛開始,他顯得格外的勤奮,格外的珍惜時間。在與周圍名家大師請教學習交流之外,崔武豪更多的是悄悄躲在西安鬧市區自己的工作室裡,每天除了看書學習,就是潛心寫他的字,窗外的車馬喧囂,繁華熱鬧,如潮市聲,於他是那樣遙遠。過於寂寞和勞累了,就回到老家洛源待幾天,看看他所熟悉的山水自然、左鄰右舍、村落人家,找一找靈感,積累積累素材,然後回去繼續研習書法。對於今後路子怎麼走,崔武豪的回答是:“把人做好,把字寫好。”
無論是在洛河源頭、洛南大山,還是在西安這繁華的大都市,他似乎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字。有了字,並以自己的被人認可的字為社會做點貢獻,對他來說,這一生足矣。
【作者簡介】劉劍鋒,作家,詩人,文化學者,電視人。系陝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商洛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洛南縣作家協會主席,洛南廣播電視臺藝術總監,洛南教師進修學校高級講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