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我的童年(下)—-孤單羞怯靦腆的童年


在文山茶廠的歲月裡,爺爺宿舍隔壁住的是吳副廠長,他也是49年逃難到臺灣的所謂外省人,正好也有個外孫,和我同齡。直到我們都學會爬,牙牙學語時,才正式見了面,看起來真是一對可愛的好玩伴。

可是很不幸的,就是第一次,他母親帶他到我家來,把我們關在一個房間裡,隨我們到處爬來爬去,她們則聊得渾然忘我。突然,傳來一陣慘烈的哭叫,他的母親沖進來,哇的一聲,趕緊把兒子抱起,往外狂奔,而我媽媽一進來,抓起我來就朝屁股猛打,原來,我們玩來玩去,可能亂抓亂咬,我惹出了禍!以後,我才知道,我把他的小雞雞給咬出血來了。就這麼一次,我們以後就永遠只能互相遠觀,真的就沒有第二次玩耍的機會了。所以,我幾乎4歲以前就沒有過玩伴,不僅孤獨,而且更加內向。後來搬進了臺北市在遼寧街的眷村-龍江新村,環境雖然丕變,但我卻還是我,只是換成了另一種的孤單。

老蔣為了反攻複國,從大陸撤退來台的官兵,號稱40萬大軍,全部都在部隊枕戈待旦。這些一家之主都在外地,不常回家,那老婆孩子等眷屬怎麼處置?於是,國防部奉令在全臺灣各地,廣建所謂的’眷村’,專門安置這些老弱婦孺的家眷,一來減輕軍人在前線的後顧之憂,二來讓這些來自大江南北各省份的家庭,可以相互依偎取暖,彼此照應。

這些眷舍不是官兵宿舍,土地是國家的,房子沒有契約,就讓家眷免費一直住下去,自己要加建要轉租,規定是不行,但也沒人認真管。因為大家來臺灣,既無祖產,也無田產,先弄個窩避風避雨就行。所以隨便找塊地,管它是否低窪淹水,竹籬笆一圍,好一點的用磚砌,大多數都是竹子糊泥巴當隔間,每戶幾乎最多2室,自己用床單隔間,全家5,6口,三代擠成一團,戶數因地制宜,少則30戶,多則逾千戶,全省一共約900處,每家前後門相對,村頭村尾,雞犬相聞。逢雨必淹,逢颱必損,逢震必塌,住得隨時提心吊膽!

但老蔣說得好:只要我們反攻大陸,收復國土,你們將來的家,會比整個村子還大!聽到偉大英明,睿智英勇的領袖,如此剴切堅毅表述,都只好在‘意志集中,力量集中’‘民族至上,國家至上’的感召下,為完成大我,就堅忍到底,犧牲小我唄!就這樣,全世界唯一的眷村形態,就在臺灣正式開展了所謂‘竹籬笆裡的春天’!只是這個春天持續太久太久,我從4歲起,一直待到60歲,都還住在眷村裡,在臺灣,我們全家迄今還沒有真正的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塊立錐之地,直到眷村改建為止。

住進了眷村,面積窄小,爺爺帶我住一間,爸媽和後來的妹妹弟弟住一間。龍江新村近100戶,住的都是少校以上階級,那時家裡普遍都有3個以上的孩子,而且都是遷台後所生,大多數都是民國40年代出生(1951-1961),臺灣稱之為4年級生。整個村子,除了少數老公是每天上下班的文官外,其他父輩們都是每個禮拜才從部隊回家一次,像我的父親,屬於傘兵特種部隊,又常外調金門馬祖前線,最快回家就是2周,甚至好幾個月一回。他回來和客人一樣備受歡迎,如果塞給他一串家裡鑰匙,保證他進不了家門。

至於太太們,有文化的實在有限,抽煙打牌,成天串門子,看到我們小孩,隨時當自己的小孩管教,而我們看到任何長輩,都是畢恭畢敬的鞠躬,喊伯伯叔叔,媽媽阿姨好!至於我這麼循規蹈矩的,害羞內向的,更不用說,鞠躬姿勢極度標準,但抬起頭來,還是兩頰泛紅。媽媽們都說:艾克這孩子真是老實得不像個男孩子啊!

確實,我本來就內向害羞,永遠是當他們在玩遊戲時,我多半隻敢先遠遠的看了很久,才慢慢靠近,試著和他們說話,等缺人了,才敢有藉口的鼓起勇氣,加入他們的行列。我很難適應他們嬉鬧的方式,我個頭瘦小,也不敢和他們拼鬥的那麼野。他們很多是經濟或觀念因素,都沒上幼稚園,但爺爺卻一搬到臺北,就讓我披掛起乾淨的圍兜去讀中班。如此一來,似乎又拉開了我和他們的距離。他們成天瘋的皮破血流,而我總是白白淨淨。冬天,穿戴有帽的外套,安靜乖乖的站在大人身旁,聽著他們的對話。但經常,這些初次見面的叔叔阿姨們,總是冷不防的一句:哎喲,宋太太啊,你家這個女兒可真乖,真秀氣呀!

還有一次,爺爺帶我去看電影,買了票,順便給我買了一個吹的會響的小玩具。爺爺離開了一會,就我一個人在享受那玩具的樂趣,還吸引了幾個小孩圍觀,我正吹的起勁時,有個小孩突然從我嘴中硬搶走了玩具,跑開了幾步,就迫不及待的停下來吹著。這時爺爺回來看見了,問我怎麼回事?我只能說,他找我借,我就給他了。爺爺二話不說,立刻揪住那男孩把玩具又拿了回來塞給我。一路上,只聽爺爺嘮叨著:哎呀,這孩子這麼老實,將來怎麼會有出息啊!所以,當每次聽到羅大佑唱的‘童年’那首歌,總是回憶起我那孤單,老實又似膽怯,靦腆而尷尬的童年!

人生箴言:童年,是人生最純淨的年代,也是最清晰的記憶,當我們步入老年,卸下一生名利財權的妝扮後,似乎又回到 那童年純真的性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