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麵館/江南

▲本文作者江南

小馬麵館/江南

江南

六合城裡的人,怕是沒有人不知道小馬麵館的。

早先,它開在人民醫院後面的護城河邊上。那河原本是敞著的,後來市政上加了水泥蓋子,辟成一排門面房,便成了商業一條街。靠著醫院,人來人往的,終日裡熱鬧得很。小馬的麵館,就擠在這一溜門面中間,三十平米的鋪子,門臉兒不大,上頭掛一塊匾,白底紅字:小馬麵館。那字寫得不算好,卻端正,瞧著便覺得親切。

我第一次去,是個初冬的早晨。天冷,哈口氣都冒白煙兒。掀開門簾,一股子熱騰騰的香氣撲面而來,裹著骨湯的醇、皮肚的鮮,還有些許胡椒的辛烈,直往人鼻孔裡鑽。店裡頭坐滿了人,有埋頭吃面的,有邊吃邊嘮的,也有伸長了脖子往灶間張望的。灶台就支在門口不遠,大鐵鍋裡咕嘟咕嘟翻著白浪,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忙活著。她穿一件素淨的罩衫,腰間系條白圍裙,胳膊上套著藍布袖套,利利索索的。撈面、入碗、澆湯、碼料,動作行雲流水一般,一眨眼的工夫,一碗面便遞到客人跟前了。

這女人便是馬昌華,熟客們都喊她小馬。

小馬生得好看。不是那種描眉畫眼的好看,而是天生的一股清秀氣。鵝蛋臉兒,皮膚白淨,鼻子挺挺的,一雙眼睛又亮又有神,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兒。她愛笑,對誰都笑眯眯的,那笑意暖融融的,像三春的太陽,照得人心裡舒坦。可你若仔細瞧,便能從那雙亮眼裡瞧出一股子剛強勁兒來。那勁兒藏在溫婉底下,不顯山不露水的,卻實實在在地在那兒。

日子久了,斷斷續續的,我便聽說了小馬的故事。

她原是六合大聖鄉的人。大聖那地方,偏得很,田薄,種不出什麼好莊稼來。小馬在家裡排行老二,上頭一個姐姐,下頭一個妹妹。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她打小就學會了燒火做飯、喂豬放羊,裡裡外外一把好手。這姑娘心氣高,腦子也靈光,樣樣不肯落在人後頭。她常跟小姐妹們說,咱們有胳膊有腿的,憑什麼就比城裡人差了?

二十歲那年,經人介紹,她嫁給了在縣化工廠做廚師的劉德勝。那時候,能嫁個城裡職工,在鄉下人看來是頂好的歸宿了。小馬心裡也歡喜,覺著從此便能在城裡站穩腳跟,過上好日子了。德勝是個老實人,對小馬也好,好得跟什麼似的。工資不高,可他一個子兒也捨不得亂花,全交給小馬。只是他性子太軟,軟得跟麵團似的,任人揉搓。廠裡分房子,沒他的份兒;漲工資,也輪不到他。他倒想得開,常常說,有錢就過好日子,沒錢就過窮日子,總比在鄉下臉朝黃土背朝天強。

小馬起先也忍著。可日子一天天緊巴下去,兒子出生後,那點工資越發不夠使了。房租要錢,奶粉要錢,人情往來要錢,處處都要錢。眼看著孩子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上,小馬心裡跟油煎似的。她不是那種能忍的人,從小到大,她信的是自己。她想,我有手有腳,腦子又不笨,憑什麼就這麼窮著?

主意一定,她便開始琢磨。那些日子,她沒事就在六合城裡轉悠,大街小巷地走,眼睛不停地看,心裡不停地盤算。她發現六合城裡的人頂愛吃面。大街上的麵館,一家挨著一家,家家都坐滿了人。六合的煮面名氣大,皮肚面、三鮮面、小排面,樣樣都做得出彩,連南京城裡的人都開著車來吃,吃完了一抹嘴,連聲叫好。小馬心裡一亮:開麵館!這生意投資小,見效快,正適合她。

回家跟德勝一說,德勝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漲紅了臉,吭吭哧哧半天,才蹦出一句話來:“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的,像什麼樣子?叫人家笑話。”小馬一聽,倒笑了。她說:“面子值幾個錢?能當飯吃嗎?咱們年輕輕的,總不能坐吃山空。你放心,我不偷不搶,憑本事掙錢,光明正大的,誰敢笑話?”

德勝還是不肯。他知道自家媳婦生得好看,怕她出頭露面多了,招人惦記。這話他說不出口,可小馬瞧出來了。她又是哄又是勸,又是講道理,磨了好些天,德勝到底拗不過她,歎口氣,點了頭。

於是便有了護城河邊上那爿小店。

開店的那些日子,小馬忙得腳不沾地。壘灶、架鍋、買桌椅、置碗筷,樣樣都要她操心。白天忙裝修,晚上回了家,便纏著德勝教她煮面。德勝在廠裡做了十來年廚師,手藝是有的。可教著教著,他心裡又不是滋味起來。小馬也不管他,認認真真地學,怎麼熬湯,怎麼下麵,怎麼調味,一一記在心裡。學完了自家丈夫的手藝,她又跑到別家麵館去吃面,一家一家地嘗,一邊吃一邊跟老闆攀談,不動聲色地偷師。那些老闆見她一個年輕女人,笑盈盈的,哪裡想得到她是來學藝的,倒把不少竅門都說漏了嘴。

開張前,小馬把父母和姊妹們都請了來,煮了一鍋又一鍋的面,讓他們嘗。父親說淡了,她就加鹽;母親說面硬了,她就少煮一會兒;姐姐說湯不夠鮮,她就再琢磨配料。就這麼著,一遍遍地試,一遍遍地改,直到大家都點了頭,她才擇了個好日子,正式開了張。

開張那天,小馬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呢,她就到了店裡,生火、熬湯、擇菜、切料,一樣樣預備起來。等到第一撥客人進店,她已經把什麼都弄得停停當當了。她站在灶前,心裡頭又緊張又興奮,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可手一點兒也不抖,撈面、入碗、澆湯、碼料,穩穩當當的。第一碗面端出去,她偷偷瞧著客人。那客人挑了一筷子面,吹吹熱氣,送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一亮,沖她豎起大拇指:“老闆娘,好手藝!”

小馬那顆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她抿著嘴笑了,那笑從心底裡泛上來,甜甜的,暖暖的。

沒多少日子,“小馬麵館”的名聲就在六合城裡傳開了。人們都說,護城河邊新開了家麵館,老闆娘人長得好,心眼也好,三鮮面做得那叫一個地道。那湯,是用豬骨、雞架吊出來的,熬得白白的,濃濃的,鮮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那皮肚,炸得金黃酥脆,泡在湯裡吸飽了汁水,咬一口,滿嘴生香。那麵條,筋道爽滑,根根分明。價錢也公道,分量足足的,一碗下去,從頭頂暖到腳底板。

來吃面的人越來越多。有沖著面去的,也有沖著人去的。小馬呢,不管來的是誰,都一樣地笑臉相迎。她站在灶前,手腳不停,臉上卻總掛著笑。那笑,讓早上趕著上班的人覺著一天都有了好開頭,讓那些心裡裝著煩心事的人暫時忘了憂愁。有人開玩笑說,小馬麵館的面,一半是鮮味,一半是老闆娘的笑。

可德勝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難看了。他下了班來店裡幫忙,常常見到一些食客,一邊吃面一邊拿眼瞟小馬,那眼神黏糊糊的,讓人渾身不自在。德勝心裡窩火,又不好發作,便常常拉著臉,對客人也愛答不理的。有一回,一個年輕小夥子多跟小馬說了幾句話,德勝便“咣當”一聲把碗摔在灶臺上,嚇得滿屋子人都愣住了。小馬趕忙上前,一邊給客人賠笑臉,一邊把德勝拉到後頭去,壓低了聲音勸。德勝悶悶地說:“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人的眼神。”小馬歎口氣,輕聲說:“咱們開門做生意,什麼樣的人遇不到?你跟他們置什麼氣。只要咱們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麼?”勸完了德勝,她又笑盈盈地出來招呼客人,沒事人一般。

德勝嘴上不再說什麼,可心裡終究是個疙瘩。他愛小馬,愛得緊,便越發怕失去她。這份怕,讓他變得格外敏感,也格外容易受傷。他看著小馬在店裡忙碌的身影,看著她跟客人談笑風生,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兒。他有時候想,要是小馬還像以前那樣,在家裡等著他下班回來,該多好。可他又知道,那樣的小馬,是不會快樂的。

日子就在這熱騰騰的蒸汽和隱隱約約的醋意中,一天天滑過去了。

麵館的生意越來越好,好得讓那三十平米的小店都快要撐破了。一到飯點兒,店裡擠得滿滿當當的,後來的客人只能在門口等著,伸長了脖子往裡瞧。小馬看在眼裡,心裡又盤算開了。

這時候,六合城裡又出了一樁新鮮事。三鎖廠停產了,那麼大一片廠區空下來,總不能荒著。也不知是誰的主意,臨街的房子改成了店面,廠房裡頭則改成了舞廳、浴室和火鍋城。這一改,倒改出個熱鬧去處來,沒多少日子,就成了縣城裡最火的美食城,一到晚上,霓虹燈閃閃爍爍的,人流如織,比過年還熱鬧。

小馬去看了幾回,心裡便有了數。她跟德勝商量,想在鎖廠那邊租兩間門店,把麵館遷過去。德勝一聽,眉頭又皺了起來。他說,現在不挺好的嗎?幹嘛要折騰?再說了,兒子剛上小學,需要人接送照顧,你哪裡忙得過來?小馬也知道難,可她看著眼下火紅的生意,實在捨不得放棄。她跟德勝說,咱們再苦幾年,等攢下些錢,買了房子,就不幹了,好好享福。德勝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攔不住,只好又歎一口氣,隨她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小馬更忙了。老店不能關,新店要裝修,她一個人掰成兩個人使,忙得團團轉。可她不叫苦,也不喊累,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兒。她想,這是在給自己幹呢,再苦再累也值得。

新店到底開起來了,比老店寬敞了許多,也亮堂了許多。生意照舊紅火,老顧客跟過來了,新顧客又添了不少。小馬把下崗的妹妹也叫來店裡幫忙,姊妹倆一個灶上一個灶下,倒也配合得默契。

這一干,便是小二十年。

二十年間,鎖廠這邊的店面,成了小馬的第二個家。她每天天不亮就來了,夜深了才走。灶台的火,呼呼地燒著,映得她的臉紅彤彤的。她的手上,佈滿了燙傷的疤痕,新痕壓著舊痕,密密匝匝的。她的腰,因為常年站著,落下酸痛的毛病,到了陰雨天便疼得厲害。當年那個水靈靈的小媳婦,變成了身體微微發福的中年婦人,烏黑的頭髮裡也悄悄鑽出了銀絲。可她的笑,還是那麼暖人。老顧客們還是喊她小馬,喊順了口,改不過來了。

靠著這爿麵館,家裡的日子果真好了起來。買了商品房,後來兒子結婚,又給兒子買了婚房。德勝的廠子效益越來越差,可家裡已經不靠他那點工資了。德勝呢,醋意似乎也消了些。許是年紀大了,許是終於明白,這個家,是靠媳婦撐著的。他不再甩臉子給人看了,下了班也安安靜靜地在店裡幫忙,擇菜、洗碗、抹桌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兒。

馬昌華有時候站在灶前,透過熱騰騰的蒸汽,看著店裡坐得滿滿當當的客人,看著埋頭幹活的丈夫和妹妹,心裡頭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是苦盡甘來的滿足,是白手起家的驕傲,也是一個女人撐起一個家的艱辛與不易。

可這世上,哪有一帆風順的路呢?

二零零七年,鎖廠地塊要拆遷了。一紙通知貼出來,整條街的商戶都傻了眼。馬昌華看著那白紙黑字,心裡頭沉甸甸的。幹了快二十年,說不幹就不幹了,那份捨不得,旁人難以體會。可她實在累了,累得有時候早上醒來,渾身骨頭都跟散了架似的。她想過不幹了,回家歇著去。

可家裡頭,又出了變故。兒子下崗了,兒媳婦也沒工作,兩個孫子正是讀書花錢的時候。一家子的擔子,又沉甸甸地壓了過來。馬昌華咬咬牙,對自己說,不能歇,還得幹。

她在公園附近的社區,尋了一大間門面房。地方偏些,可離居民區近。房租每年五萬,貴得讓她肉疼,可為了家裡,她咬牙承受了。

這一干,又是小十年。

這十年,真是多事之秋。德勝提前退休了,可他那點退休金,杯水車薪,幫不上什麼大忙。這老實人便又出去打工,白天在一家公司做保安,晚上又去給人看大門,一個人幹兩份工,累得又黑又瘦。小馬看著心疼,卻也沒法子,家裡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最讓她揪心的,是妹妹的事。那年冬天,霧特別大,妹妹一早騎電動車來店裡上班,路上什麼也看不清,一頭撞上了一個老人。老人倒在地上,頭磕在馬路牙子上,當場就不行了。妹妹嚇得魂飛魄散,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後經交警認定,妹妹全責。對方家屬鬧上門來,最後談下來,賠償十五萬。妹妹一個下崗工人,哪拿得出這麼多錢?這擔子,又落在了馬昌華身上。她二話沒說,取了錢,把這事平了。那年頭,十五萬不是小數目,可她從沒埋怨過妹妹一句。那是她親妹妹啊,出了事,她這個做姐姐的不幫,誰幫?

她還得養著兒子一家。兒子下崗後高不成低不就,找不到穩定工作,兒媳婦也是打打零工,兩個孫子的學費、生活費,一樣樣都指望著奶奶。馬昌華不說啥,只是更拼命地幹活。每天早上五點起來,晚上十點才收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人瘦了,背也有些佝僂了,臉色黃黃的,皺紋爬滿了眼角。當年的小馬,終於變成了人們口中的“馬老太”。她身上的小毛病越來越多,腰疼、腿疼、胃疼,輪著番地折騰她。可她不敢歇,也不能歇。

最難的時候,是那三年疫情。街上空蕩蕩的,店鋪關了大半,麵館的生意一落千丈,冷清得能聽見蒼蠅飛。可房租一分不能少,水費電費照樣要交。馬昌華每天守在空空的店裡,望著緊閉的店門,心裡頭空落落的。幹吧,沒生意;歇吧,又賠不起房租。她跟德勝商量,德勝悶著頭抽了半天煙,說:“幹比徹底歇著好些,好歹有個念想。”她點點頭,便又撐了下去。那些日子,她咬牙堅持著,麵館的品質一點沒降,湯還是熬得白白的,面還是下得筋筋道道的,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尊嚴。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轉機竟來了。

鎖廠拆遷的那塊地,終於開始大規模建設了。仿佛一夜之間,小馬麵館的對面,冒出好幾個大工地,塔吊林立,機器轟鳴。成千上萬的建築工人湧了進來,戴著安全帽,穿著工裝,操著各地的口音。他們要找地方吃飯,而小馬麵館,就是離他們最近的一家。

生意一下子火爆起來了。工人們圖實惠,小馬的面分量足、味道好、價錢公道,正合他們的心意。他們甚至一天三頓都在小馬麵館吃,早上吃面,中午吃飯,晚上再來碗面或者炒個菜。店裡從早到晚擠滿了人,排隊的人從門口一直排到馬路邊上。馬昌華又忙起來了,灶台的火重新呼呼地燒起來,她的臉上又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歡喜。一家人歡天喜地,都來店裡幫忙。德勝也告別了打工的日子,在店裡打打雜,擇菜、洗碗、端盤子,雖不利索,卻也算個幫手。

工程週期前後四年,小馬麵館足足火了三年。這三年,填補了多年的虧空,家裡總算喘過一口氣來。兒子和媳婦也在這期間找到了工作,雖不是多好的活兒,可總算能自食其力了。馬昌華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些。

可世上的事,總是福禍相依。生意一好,便有人眼紅。這美食城裡的競爭,本就激烈得很。有人見小馬麵館日日客滿,心裡便不自在起來。也不知是誰,暗中找到了房東,願意出每年八萬的租金,要把這間門面房搶過去。馬昌華聽到了消息,心裡又氣又急。她去找房東交涉,好話說盡,可房東只是搖頭,說這是市場經濟,價高者得,他也不得已。馬昌華心裡明白,這是有人使絆子呢。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怎樣?抗爭了幾回,終究無果,只得忍痛搬走。

搬走的那天,馬昌華站在空蕩蕩的店堂裡,看著灶台被拆走,桌椅被搬空,眼淚到底沒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這裡,裝著她十年的心血和汗水啊。

照理說,到了這個份兒上,該歇歇了。德勝勸她,說咱們歲數大了,身上小毛病不少,家裡最難的坎兒都熬過去了,該享享清福了。孩子們也勸,說媽苦了一輩子,正好趁這個機會歇下來,含飴弄孫,多好。

可馬昌華閒不住。她不忍心荒廢了自己一手練出來的手藝,也捨不得那些追隨了她幾十年的老顧客。她覺得自己還沒到老態龍鍾的地步,還能再幹幾年。她想,找個偏僻些的地方,租金便宜,壓力小些,就當是給自己找個事兒做,也給那些老主顧留個念想。

於是,在城北派出所附近一條偏僻的巷子裡,她又租了兩間小屋。巷子深,地方背,少有人經過。房租倒是便宜得很,正合她意。她又掛起了那塊“小馬麵館”的匾額,雖有些舊了,可字跡依然清晰。新店開張了,生意卻冷清得很。一來地方實在偏僻,二來經濟大環境也不如從前了,房地產業下滑得厲害,到處都是店鋪轉讓的告示。馬昌華守著冷冷清清的店,心裡頭倒也不十分著急。她苦笑著跟人說:“得虧我從公園那邊退出來了,不然又要賠進去。說起來,還得謝謝那個暗地裡使壞的人呢。”

話是這麼說,可那笑容裡,分明藏著幾分落寞和無奈。這一輩子,她仿佛一直在跟什麼較勁,跟命較勁,跟窮較勁,跟所有瞧不起她的人較勁。她一直較著勁,一直往前奔,不敢停,也不能停。如今,這個偏僻的小巷,仿佛是她最後的戰場,雖已力不從心,卻依舊堅守著。

誰也沒想到,讓她徹底歇下來的,竟是一場車禍。

那天下午,她騎電動車去菜市場備料,回來的路上,在一個十字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小轎車撞倒了。車輪從她的小腿上碾過去,疼得她當場就昏了過去。送到醫院一檢查,小腿骨折。醫生說要臥床靜養,至少三個月。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馬昌華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忽然覺得渾身的氣力都被抽走了。她辛勞了一輩子,從沒在醫院躺過這麼久。德勝守在床邊,眼眶紅紅的,孩子們也圍了一圈。德勝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說:“昌華,咱不幹了,行不?你都這樣了,還幹什麼呀?”兒子也說:“媽,您就聽爸一回吧,該歇歇了。”兒媳婦也勸。

馬昌華沒說話,她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浸濕了枕頭。她想起二十歲那年,自己滿懷著希望嫁到城裡,以為從此就能享福了。她想起自己走街串巷,下決心要開麵館的那個下午。她想起護城河邊那間三十平米的簡陋小店,想起鎖廠美食城的紅火喧囂,想起疫情時冷冷清清的街道,想起那些來來往往的食客,想起自己站在灶台前,一站就是幾十年……

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出院後,馬昌華終於同意關門歇業了。她去那條小巷,把那塊匾取了下來。匾上落了灰,她用袖子仔細地擦了擦,然後把它放回了屋裡。

她自我解嘲地跟鄰居們說:“當初一心想嫁到城裡享福,沒想到開了幾十年麵館,苦了一輩子。到頭來啊,一場車禍倒讓我徹底歇下來了。這就是命吧。”

這就是命。這話從一個要強了一輩子的人嘴裡說出來,格外讓人心酸。

小馬麵館的匾額,從那間偏僻小巷的門頭上消失了。仿佛一個時代,悄然落下了帷幕。

可是,沒過多久,那門頭上,又掛上了一塊新的匾額,樣式和老的那塊一模一樣,白底紅字,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大字:小馬麵館。

只是開店的人,已不是馬昌華了。

聽說是個外鄉來的女人,三十來歲,圓臉,挺和氣的。她租下了這間房,也開了家麵館,沿用了這個名字。有人說,她是馬昌華收的最後一個徒弟;也有人說,她只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知道這塊招牌在六合城裡還有分量。

到底怎樣,我卻沒去打聽。只是偶爾路過那條小巷,看見那塊熟悉的匾額,看見店裡熱騰騰的蒸汽,便會想起馬昌華來。想起她站在灶前,笑盈盈地撈著面,那笑,暖融融的,像三春的太陽。

那笑,怕是再也見不著了。

2026年5月21日於棠城(照片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江南,原名陳際陽,出生於1960年,江蘇南京市人,機關工作人員,業餘文學愛好者,在多家報刊、雜誌及網路平臺發表小說、散文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