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旬翁自述/俞竹筠

七旬翁自述/俞竹筠

俞竹筠

余屬兔,生於峰火狼煙的乙卯年農曆五月十五(西曆1939/7/1)至丙申年農曆五月十五(西曆2016/6/19)虛七十八。至今,胎盤猶納入瓦罐內,埋在揚州舊城外公家花圃內百年黃楊樹下。

過10歲時,害過一場傷寒病,要死要活,古人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殊料,因家庭出身地主,社會關係複雜,舛運降臨。解放初,尚不看重成份,照樣憑成績考上省揚中。過20歲時,原以為在省揚中苦讀6年,憑成績考大學,不是清華、北大 ; 也是南大、交大。當我從“綠衣人”手中,接過一紙“未錄取”通知,晴天霹靂,氣得我奔到彩衣街口買了兩瓶汽水,一口氣咕嚕嚕灌下肚,將滿肚的委屈和悶氣放個完。很快洞悉,1958年那年高考只看成份不看成績,我被列入“不宜錄取”。怪不得那年高考作文題是《我的家庭》。

落榜了,怎麼辦?以老揚中畢業生資歷,經揚州市教育局安排到沙口小學,酒甸中學任代課教師。在沙口小學認識了後來成為妻的玉蘭(當時15歲)。然上大學的夢一直未醒,邊教課邊複習。1960年初,在市圖書館報欄讀到全國高校招收春季班的消息,報考後錄取到南通師專數學專修科,今南通大學。20年後聽趙定校長說,這個班原錄取在南京大學數天系,因這些伢兒家庭成分和社會關係不好,最終打入冷官。趙校長惜才,將這班伢兒收之下下。而南大另外招收工農子女。當時趙校長病危,我與黃淳華、王紹曾、陸禹沅等同學看望她時,聽說此言,唏噓不已。

畢業後,分到如皋一些中學任教,經過進修,獲南京師範學院數學系本科文憑。1961年初,與高中同班同學S熱戀,她快畢業時,也因我的家庭成分問題分手。在那“階級鬥爭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的荒唐年代,因家庭出身“黑五類”一直影響人生軌跡的,千千萬萬。余90年代曾在《歲月》、《中國老年報》、《揚州日報》等大陸報刊和海外媒體撰文《填表》、《再不怕填履歷表了》記述。在省揚中上高中時,記憶最深的是和老舍先生通過幾封信。自1995年11月份《三月風》登載拙作《老舍的信》後,先後在《鄉土》、《揚州文學》、《揚州日報》、《揚州晚報》等報刊和海外媒體轉載、獲獎,在“百度”網站點擊‘俞竹筠’立馬可見。

余自幼愛好文學,16歲就在《萌芽》雜誌發表作品。1957年反右,文人倒楣,有個性的作家一個個被打成右派。“禍從口出”談虎色變。余再也不敢涉足文壇,只好偷偷地塗鴉一氣,還要防止他人告密。就這樣,還免不了挨批鬥。記得1969年清理階級隊伍時,我因出身地主,.在劫難逃,那年春,四歲女兒小麗隨我在如皋中學挨批。她見大家喊口號打倒我的名字,愕然,急得哭了:“他們為什麼要打倒爸爸呢?”就在那年,家中遭抄家,老父跪在天井裡,一邊遭打,一邊抗爭:“士可殺,不可辱!”最後,含恨而死。我在如皋,被造反派教師押回學校拿所記的日記,他們想從中查出我的三反言行,誰知看後,被優美的文字吸引,認為“就是小資產階級情調濃厚罷了。”發還無語。此事我寫文《寫詩遭冤記》,在《歲月》、《鄉土》、《中國老年報》、《揚州文學》等報刊和境外多次發表。還有《米芾真跡在何方》亦記述十年文革遭遇。

1972年玉蘭生小越,一人帶兩個孩子,還要上班。實在困難。余要求從如皋調回揚州,幾經努力,終因家庭成分不好,未能如願,後在朋友幫忙下,經市革會政工組調揚州電機修配廠做職校教師。

“四人幫”倒台,撥亂反正。過40歲時,我調揚州機械廠職工子弟中學、電大班、技工學校任教師,教育科長、校長。1984年在省機械廳教育處施斌處長的鼓勵下,我說服廠長,打報告,跑省市政府,創辦了揚州第一家廠辦技工學校。隨後,客車廠,船廠,柴油機廠前來取經,揚州市廠辦技工學校相繼成立。1987年11月,揚州市勞動局茅局長看中我,借調去勞動局專職搞技工教育與20家企業考工晉級工作。三月後,欲正式調入,並委以科長之職。同時,每週三次回揚機技校上數學課,分文不取。妻認為當時機關待遇不如企業,稍一遲疑,鑄成大錯。1999年退休時,竟以企業養老金領取。不及昔日同事月退休金一半。

2004年國務院頒佈檔,國有企業辦中小學退休教師應享受政府辦中小學教師待遇。像我這樣畢業於師範院校,經國家統配至公辦全日制普通中學任教多年,又經組織調到國企從教直至退休,揚州市有300多人。大家不約而同地聚在一起,上訪不止,推我為“男一號”。誰知全省全國有幾十萬人,大家又滾雪球似地團結在一起,不斷訴求,要求依《教師法》行政,全國兩會代表從下向上,一級級提議案,全國政協委員著名作家張抗抗還在網易會客廳大聲疾呼。終於,盼來了國資發【2011】63號文件和蘇國資【2011】88號文件,還我中學高級教師的待遇與身份,從2011年1月1日算起,月退休金一下翻到千餘美金。總算恩澤晚霞,傾心筆耕。吾生於戰亂,長於動亂,老於法亂,坎坷遭逢凡一經。時代的悲劇,家庭出身的包袱,在升學、愛情、工作、人生的關鍵轉捩點都遇到了麻煩,叫我怎麼說是好呢?日落日出月圓月缺幾萬次,又在病中,對於這輩子的經歷實在不願意多想多記了。過去的過去了,但願子孫不再像我。

2000年6月,余往電大授課途中突然昏倒,CT檢查出腦血栓。出院後,喟歎活動活動,要活就要動;又聞寫作可以防治癡呆。於是,我邊鍛煉邊搜索枯腸,打開塵封已久的思路,12年時間發表了一百餘萬文字。其中,有不少是垃圾,像過眼雲煙留是留不住的。余開始不諳電腦,幸賴東北人王長安君教習,將留得住的文字編成《揚竹文選》,擇要發往美國《今天》文學雜誌、《台灣好報 • 西子灣副刊》等海外媒體發表,聊以自慰。

2016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