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記憶/李愛霞

年的記憶/李愛霞

李愛霞

殺年豬
小村裡年的豐盛是由圈裡飼養的年豬來決定的。這些一口一口吃糠咽皮的,餓了拱槽,飽了酣睡越長越肥的傢伙是家家戶戶的寶貝,每天早午晚三餐就算人不吃也不能忘記喂它。天天有這樣的場景上演:主人一邊“啷啷啷……”地喚豬,一邊在槽裡倒上吃食,趁它吃的歡實,摸摸它的背估計又長了幾指膘,扯扯它的耳朵,叮囑它好吃好睡,最好是日長千斤夜長萬兩,豬在主人熱切的注視下一天天拉長架子,一天天著膘長肉,一天天讓主人眉開眼笑……

過了小寒,村裡的殺豬匠楊表叔就忙了起來,從上院到下院,從檯子到溝裡,挨家挨戶排好順序,楊表叔用“挺杖”挑著他那永不替換的油漬漬的竹籃,早已磨得錚亮的大大小小的刀啊,剪啊隨著楊表叔走家串戶,放倒了無數頭壯碩的年豬。每年差不多臘月20左右,爸爸才能抽出時間從單位回來殺我們的年豬。爸爸一回來,就拿起掛在牆上很久不用的劇子劇粗柴,我和姐姐自是替換著做爸爸的下手,美美劇上一早,胳膊就酸疼的不能抬,可心裡對殺豬的期盼並沒有淡去。劇好了柴,爸爸又忙著和泥補院壩那口燒酒用的灶台,再接好長長的水管,把木缸推出屋外用水泡著,準備工作總算完成。

第二天不過5點半左右,媽媽和爸爸就起了床,一遍遍地叫醒我們。廚房裡的,院壩邊的四口大大小小的鍋都裝滿水,生起大火,爸爸自言自語說今年這豬大怕是不夠,隔壁的表姑聽到了連忙張聲:“再用我家的那口大的就夠了”。我們姐妹兵分幾路,抱柴,點火,一個個灶膛火光通紅,一口口鐵鍋熱氣騰騰。表叔仿佛算准了時間,在水將開之時哈哈哈的笑聲就到了,請來幫忙的三四個鄰居也都及時趕到。圈裡豬仿佛有了預感,不再像以往那樣伸長脖子哼哼叫著等媽媽去喂,倒縮在裡圈,耷拉著耳朵一動不動的臥著。爸爸在農校學的是畜牧專業,豬的防役或生病都是他親自打針治療,家裡每頭豬和他都有感情,每每爸回來在院裡吭一聲,豬就會哼哼叫著在圈裡撒歡。而爸又特別心軟,拉豬,抬豬,按豬在凳子上這些活他都不忍去做,村人瞭解他的秉性也就由著他和媽媽一樣聽到豬嚎就捂著耳朵躲回家,等楊叔給豬放了血,接了滿滿一盆豬血,豬也不再彈蹄了,爸才開始幫忙,每每這時他總是摸著豬的耳朵說:“豬,豬,你別怪,你是陽間一碗菜,今日早點去,明年早點來……”

表叔給搪的白白淨淨的豬上挺杖,在蹄子上打好掛鉤,大家一起用力掛起來,開膛,取內臟,撥油,清洗大腸,小腸,肚子,大家一通忙活,篩子,大笸籃都派上用場,不一會就聽表叔喊“廚房的,豬項圈好了”。媽媽急忙放下手中正切的菜,把豬項圈提在水籠頭一再沖冼後放入鍋裡煮。殺豬吃項圈這是祖先們留下的規矩,誰也不能忘記。豬的全身都是好菜,酸菜炒豬血,酸辣肚片,清煮豬尾巴,爆炒腰花,渣辣子小腸等等,媽媽燉,炒,悶,紅燒,把廚房揮灑的香氣騰騰,讓我們一再咽下口水。

300斤的豬整理了滿滿一大笸籃肉塊,爸爸把肉撒上鹽,花椒醃著,幾天後一條條掛在樓板上,這是我們一家人一年的肉食,媽媽要安排好了慢慢給我們享用。

蒸年饃
“今兒七,明兒八,後天就要過年啦,”院中的孩子們蹦蹦跳跳的,一遍遍地鬧嚷著,母親和的面發了,父親也挑了滿滿一大挑東西回來,往往是臘月二十八,天一擦黑,家中最隆重的蒸饃儀式開始了,燒火丫頭我把那些早已鋸好的杠子柴整齊碼放在灶前,然後在每個灶洞燃起大火。管燈的姐姐把家中的每間小屋都點燃油燈,一刹那間屋子燈火通明,興奮的小妹不停的打著旋兒走路。

父親拿了一把菜刀放在蒸籠上,然後邊給蒸鍋灑鹽水邊說:“氣兒勻,饃兒白,年年平安豐收來……”這時,全家人的神情是莊嚴的,連調皮的小妹也大氣不敢出一口啊。

父親最拿手的是做糖包了,只見他的手揉揉捏捏,哇,一個漂亮的糖包便誕生了,狀似一條梭魚,而那花形實在太美,似直立的魚鱗,又似跳躍的貓耳朵。母親則做豆腐,蘿蔔肉包。姐姐學著父親的樣做糖包,可笨拙的手怎麼也捏不出那花紋,父親便手把手地教著,這時母親又一次講起了楊家將,在她繪聲繪色的講述中,燒火丫頭我覺得自己就是楊排風了,不由把手中的燒火棍呼呼舞起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沒等我把燒火棍舞成模樣,第一鍋饃出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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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蒸得好嗎?”一輩子隻會號脈看病的爺爺往往是家中最舒服的,在我們都忙得不可開交的時,他倒悠閒地坐在火爐邊,背那一輩子也背不完的祖傳古藥書。那拿腔拿調的聲音和私塾的老師差不了多少,每次估計饃快出籠了,才會高問一聲。

“好極了,快來爺爺,你最愛的糖包”小妹扯著嗓子叫著。真的太好了,又白又鬆軟的饃饃再被點上紅紅綠綠,煞是可愛,而此時,父母親心中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小妹也蹦蹦跳跳地叫著:“明年是個豐收年,全家平安樂團圓”。這時父親總會發一支煙給母親,再說一句:“夥計,給你發獎了……”

貼對聯
大年三十,吃過早飯,全家人就張羅起來,漿糊,盆子,刷子一起上陣,等到把父親帶回的《人民日報》、《陝西日報》貼得滿牆簇新時,便開始貼對聯了。

在小村,對聯一般都是請人現場寫的,記得全村字寫的最好的是趙三爺了,一般從臘月二十九開始他就開始忙開了,寫完東家寫西家,一直要忙活到年三十,那可純粹是義務服務,頂多得一支紙煙,或一句:“麻達你了”,就這三爺依然樂呵呵地寫了一輩子。三爺的字瀟灑俊逸,剛勁有力,看著實在爽目,再加上剛寫的字一股墨香,我最愛去湊熱鬧,常給打個下手,折紙調墨,常常落上幾句誇獎。

貼對聯是有講究的,先貼前門的,而且要讓家裡主事的男人來貼,每每這時,姐姐拿漿糊盆,我遞刷子,父親站在高高的凳子上,仔仔細細地進行著,待粘得整齊熨貼了,才跳下凳來,清清嗓子,念一遍,像什麼:改革春風遍神州,累累碩果滿庭院……聽的人心沸騰,喜氣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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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恃認得幾個大字,我最愛一家一戶讀對聯,記得那次讀到英子家時,發現大門的橫額上貼著:“雞鴨成群”,再看左側的雞圈上卻貼著:“家和業興”,忍不住笑的前仰後合。這英子早該上學了,可她父親總是說:“上學有啥用,我一字不認照樣當隊長,再說這女娃子又是賠錢貨……”無奈的英子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夥伴們一個走進學校。可也怪了,就因我這一笑,倒成全了英子,她父親居然讓她去上學了,走在路上英子常常搶著幫我背書包,提火盆,我呢,常常分半塊橡皮或一個鉛筆頭給她。

如今走南創北女強人樣的英子,和我聊起那一笑時,常無限感慨地說:“那是不同凡響的笑啊!”

守麥根
村人有俗語說:“三十晚的火,十五晚的燈”。除夕夜家家戶戶在火爐架起大棒子柴,那火光照的滿屋紅通通,一家人都圍攏著烤火諞閑傳,再瞌睡也要守過夜半,這就祖先們世代堅守的守麥根,誰家守的越長,來年莊稼收成越好。

其實往往堅持靜守麥根的都是家中的老人,那些愛玩的年輕人,當然還有一些中年人才不管這事,說人在走動,莊稼定會瘋長,吃過年夜飯,給祖宗上完墳,就成群結夥地打著響器,唱著花鼓 ,從東家轉西家,唱什麼:
  “這山望見那山高,那山有樹好櫻桃,櫻桃好吃樹難栽,花鼓好唱口難開”
  “高高山上一蔸麻,哪裡跌倒哪裡爬,今年種棵搖錢樹,明年抱回聚寶盆
  “輕易不到主家來,主家門前大竹園兒,竹子長的戳破天,十個兒子九個官”……

平日裡大家都忙於生活,各自奮鬥在自己的田地,正好趁著這節日樂呵樂呵,交流交流感情,到哪家都唱得人人振奮,好煙,好茶,還有糖果一一敬上,村裡的一幫小孩子跟著跑,跟著唱,也跟著把糖果一大堆一大堆裝進口袋。跑累了的也不用大人招呼,自己就回了家。

我最喜歡聽爺爺講:“古經”(故事)。吃罷年飯,爺爺會泡上一大缸濃茶,坐在家中最大的那把柏木椅上,一邊手拿火鉗不停翻弄那些柴火,一邊給我們講前朝六代帝王將相的故事,最逗人的是爺爺講皇帝有三十六宮七十二“已”子(妃),不知讀了那麼多古書的爺爺咋會犯這錯,反正我們笑了多年,耳朵早已失聰的他還是依然這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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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是在爺爺的“古經”聲中我們已睡意朦朧,但依然堅持守著,守到了新年來臨,再守到放年炮的時候,在鄉下放年炮不似城裡,要看著電視數:“三、二、一”夜半零時便炮聲大作,一般是在早上天快亮了時才開始,這時那些唱花鼓的年輕人也相繼回到了各自的家中,拿出早已放在熱炕上烘乾的鞭炮點燃,刹時,空曠的山村一片熱烈,純純的鞭炮香氣和著濃濃的喜氣浸潤著家家戶戶,一草一木。讓每一個生靈都興奮不已。

如今,年饃早已不用那麼費力去蒸,只需花上一筆小錢便可買上一大堆,大街上賣的年聯更是花花綠綠,要啥有啥,任你選購。年夜晚親朋好友:“麻桌”上相互切磋,喧鬧一片。不知為何,我總覺得缺失了什麼,心理空落落的……

不由地竟十分懷念那些淡淡的墨香,鏗鏘的鼓聲……

【作者簡介】李愛霞,筆名苦李子,女,祖籍陝西洛南縣,生長于安康旬陽,現居安康。寫詩也寫散文、小劇本,對教育有獨特見解,為《三秦電視報•安康週刊》教壇偶得欄目特約作者,詩歌在《詩刊》《詩歌報》《星星》《綠風》《延河》《佤山》《陝北文學》上海《城市詩人》等詩刊上發表,個人詩集《李子不苦了》獲安康文學精品獎,《花在飛翔》獲全國教師報徵文一等獎,《雲霧南宮山》獲安康市政府 “把安康帶回家二等獎”,首屆瀛湖文學獎,《恰是山菊爛漫時》獲安康市政府重大現實體題材獎。系陝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安康漢濱高中教師。2016年出版散文集《花在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