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
夏天的傍晚,不知誰家在放音樂,悠揚的樂曲從窗外蔓延到我的房間,躺在床上隨手翻看當天的報紙,一則新聞讓我目不轉睛——2008年7月大陸和臺灣實行大三通,大陸居民可以去臺灣旅遊了!我立刻起身去看中央4台,電視上正播出環島遊的畫面,咫尺天涯的寶島風光近在眼前,情天恨海的兩岸同胞相擁而泣!那幾天我特別興奮,天天看兩岸訪談節目,常常和家人說兩岸話題,家人對我的舉動莫名其妙,從沒聽我說過想去臺灣旅遊,也沒聽我說過臺灣有朋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對海峽兩岸的關注由來已久,一切都緣於我的初中生活,緣於我的同桌……
七十年代後期我在西北一個小城讀初中,當時電視還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誰家有個單卡答錄機都很讓人羡慕,多數同學家裡只有收音機,廣播裡的文藝節目很少,學校的文體活動挺多,歌詠比賽、元旦聯歡等活動定期舉行。在班裡,老師的分座原則是——男生和女生同桌、好生和差生同桌,我的同桌叫吳國強,個子挺高,成績倒數,是個外表平靜、言語極少的男生,我沒見過他與男生嬉笑、打鬧,他喜歡擺弄半導體之類的東西,能翻來覆去搗鼓好幾個小時而不知疲倦,在他自己的世界裡如癡如醉地生長著。
有一天深夜,吳國強無意中搜索到一個波段,女主播的聲調和語氣嗲味十足,嬌媚狐氣,與平時聽到的字正腔圓廣播截然不同,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聚精會神地聽下去,有個女歌手唱了很多好聽的歌(幾年後我們才知道這位歌手就是鄧麗君),吳國強完全被迷住了,平時聽慣了政治色彩濃厚、音調高亢嘹亮的歌曲,忽然聽到如此柔美、如此輕軟的歌曲,甜絲絲的感覺潤肺酥心,他無法想像這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麼好聽的歌!
甜歌蜜曲很快唱完了,吳國強還沒聽夠,只覺時間過得太快,接著女主播念了磁帶的郵寄位址——臺灣臺北××路,意猶未盡的吳國強當即記下位址,寫好索要磁帶的信才入睡。第二天早晨上學的路上,吳國強就把信投進了郵筒,他做的這一切沒有任何人知道,他自己也沒感覺有什麼不妥,因為他根本就是懵懵懂懂的。可是,在當時,大陸和臺灣的關係還處於“冰凍期”,發往臺灣的信簡直就是一顆炸彈!
信還未出支局,就被送到校長辦公室,這件事無疑給我們學校抹了黑,關鍵是和政治聯繫上,問題就顯得異常嚴重,在磚廠上班的父親被請到學校來,他的父親既粗魯又暴躁,在校長室就打了他兩個耳光。一周後,全校大會上他被通報批評,回到班裡,又是班主任主持的一場批鬥會:“小小年紀,收聽敵臺,真愧對你叫國強這個名字!”。老師一直在嚴厲地批評他,他卻面無表情地盯著桌面,身子動也不動,眼裡也沒有淚水,好像老師批評的不是他。
經過校會和班會的“輪番轟炸”後,他變得更沉默了。鬧事的同學在黑板上寫:吳國強=無國強=小特務,從此他的名字是沒有人叫了,“小特務”的外號不徑而走,叫起來比他的名字還上口。如果他是個“刀槍不入”的調皮搗蛋鬼倒也好了,可他偏偏是個內向的男孩,內心承受的壓力是我們今天無法想像的,他整天獨來獨往的,和同學的交流僅限於不得不說的幾句話,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上初二的時候,英語老師換了一個剛畢業的女老師,老師沒有教學經驗,先出了幾個沒學過的片語讓我們翻譯,其中“on foot”,我們翻譯的五花八門——在腳的上面、腳面、用腳等,只有吳國強一人翻譯的是——步行。新老師不瞭解他的學習成績和“歷史背景”,在班裡很是表揚他的理解能力強,同學們驚奇地回頭看他,誰想他的表情竟然和老師批評他時一個樣,一副榮辱不驚的樣子,而且至始至終都是一種表情。
八十年代初我上初三的時候,好象忽然一夜之間,鄧麗君的《甜蜜蜜》、《小城故事》傳遍了大街小巷,《小城故事》的旋律、歌詞和我生活的這個小城特別吻合,好象是詞曲作者專門為我們這個小城寫的。隨後,鄧麗君的歌曾經一度當作糜靡之音來處理,正規管道禁止出售,但是這段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沒有掀起任何風浪。年輕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唱鄧麗君的歌,這時候,臺灣校園歌曲《蘭花草》也開始流行了,歌詞裡沒有情和愛,老師也不反對我們唱臺灣歌曲。
中考前,老師的精力全部放在教學上,其它的事情根本顧不上,加上鄧麗君歌曲正流行,吳國強的事也就慢慢淡化了。中考後拿畢業證那天,班長邀請大家去河壩玩,沒想到吳國強也去了,他熱情地招呼同學,騎車去給大家買冰棒,還給我們講很多逗樂的事兒,和平時完全判若兩人,他非常詳細地說了“收聽敵臺”的往事,最後他說終於熬到拿畢業證的這一天了,他準備去墨水廠上班。初中三年,我感到那一天是他最開心的一天,晴空萬里的午後,談笑風生的吳國強,加上輕鬆自在的我們,一起定格在黑白照片裡,從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面。
上高中後,好多同學是外校考來的,先按入學成績分班,後來又分文理科,再之後是分快慢班,高中兩年我只記得來回檔班,同學之間剛剛熟悉就分開了,遠沒有初中同學的友情深,很懷念初中生活的多姿多彩。為了高考,音樂、美術和體育全部停課,整天除了學習就是學習,稍有空閒,我們最愛唱的流行歌曲就是羅大佑的《童年》。
上大學時,臺灣歌手開始在春晚出現了,1987年費翔的《冬天裡的一把火》,1988年包娜娜的《三百六十五裡路》,經春晚播出後,即刻風靡大陸,佔據了當年流行的最前沿。每年的春晚我都一直看到結束,心怕錯過港臺歌星的演出,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期盼,盼望鄧麗君有一天能出現在春晚的舞臺上。
鄧麗君終究沒有來成大陸,她的歌聲是刻在心裡的回憶。六十年代出生的我們,大多喜歡鄧麗君的歌,她的歌曲流行時,我們正處於青春期,對新生事務的感知能力是一生中最強的時候,一經接受就很難忘懷。後來,臺灣歌曲陸續從海的那一邊飄過來,有蔡琴的《恰似你的溫柔》、童安格的《其實你不懂我的心》等歌曲,這些歌曲流行了很多年,我也很喜歡,可我內心深處仍然對鄧麗君的歌情有獨鍾,好象是心中難以釋懷的一種情緒。
三十多年過去了,偶爾某個靜靜的夜晚,和家人細數我的年少時光,我都會想起我的同桌吳國強,他晦暗的少年和我燦爛的少年形成強烈的反差。現在想來,很多事情都是時代的產物,今天我們感到很平常的事情,在過去卻是很難逾越的鴻溝。當時吳國強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他對兩岸情況根本就不清楚,只是想聽幾首平時沒聽過的歌而已,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和中學同學聯繫時,我都會打聽吳國強的消息,班長說曾經找過吳國強,可是墨水廠早就不存在了,他們還在繼續尋找。我不知現在吳國強在哪裡?也不知他在幹什麼?更不知他是否還象過去那樣喜愛臺灣歌曲?盼望同學聚會時能看到他,班長說如果下次聚會吳國強來了,我們一定去歌廳,一起合唱七十年代的流行歌曲——《臺灣同胞,我的骨肉兄弟》。
記憶裡的歌聲是揮散不去的,成長的歲月或多或少都有流行歌曲的印痕,流行歌曲本身是無界限的,只要流行就有它流行的道理,曾經流行也就意味著曾經美麗。現在,大陸和臺灣的歌曲在兩岸甚至全世界華人中同步流行,新歌很快遍及到天涯海角;大陸和臺灣的歌手也在各地演唱會上同台獻藝, 一起翻唱那些曾經流行的老歌,歌聲如潮,粉絲如雨!對好歌的喜愛,實在是人性的本能體現,更何況大陸和臺灣本來就是同祖同根的!
寫於200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