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美嶺
1.今宵有月
有些情景,是看上一眼就難忘記的。
就像某天晚上的月光。
在這異國他鄉的小城旅居,不必工作、不必朝九晚五,早已過得不知秦漢,無論魏晉了。中國曆的初一、十五更是全然拋到了腦後。所以那晚我決定出去走走,並不是為了看月亮,只是想走出溫熱的暖氣房吸一吸清冷的空氣。我與月亮的邂逅完全是個意外。
我推開門,幾乎被嚇了一跳。好像突然掉進一個明亮的大洞,洞深不見底、寬不可測,全是光,全是光,白得閃人的眼。那光實在太清亮了,照得周遭恍如白晝,連夜空的顏色也看得清清楚楚。雲在青天,潔白如絮,一會兒遮起月亮,一會兒又悄悄散去。當有薄雲在月亮周圍的時候,白月亮便被鑲上了好看的彩色暈邊,畫兒也似的。
我站在門邊,有好一會兒竟不能動,完全被這朗月的清輝震懾住了。卻原來,今天,是個滿月之夜呢!月亮大得出奇、亮得出奇、白得出奇,毫無距離感地掛在家門前的松枝上,仿佛一踮腳就能把它摘下來做家裡的壁燈,但是,誰的家裡又能襯得起這般豪華的一盞壁燈呢?古詩裡說“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只不過,這裡沒有清泉,不,那傾瀉的月光又如何不能看作清泉,且去側耳傾聽,真好似聽到了萬籟俱寂之中汩汩的流水聲了。
那是怎樣一種情形啊,那是怎樣一種月光啊,有那麼一個時刻,我竟恍恍然不知身在何處,月亮看著我,我看著月亮,月亮親近著世間萬物,而我的心中,卻只有月亮了。
我終是踏進了月光的清流中,一任自己成為一尾湮沒在月光海中的小魚。
這裡公寓樓都是木制的,兩層,隨著山勢修建,因此呈現出高低錯落的態勢。而我們所在之處的樓房佈局則像國內北方四合院那樣東南西北都有,中心形成一片湖狀的空地,空地上植被豐富,老松、橡樹、不知名的高大植物,蓊蓊鬱鬱,把周圍房子掩映起來。雖然是冬天,綠意卻是一點不少的。如今因了光,松樹的樹冠不再是黑黢黢的一團,竟然連那松針兒的深綠色都清晰可辨了。到底又不似日光的強烈和耀眼,白天裡看到的枯枝和彎折的松針都似籠上了一層紗,只見其姍然可愛,不見丁點兒破敗。橡樹離著發芽長葉的日子尚遠,高高擎著粗壯的手臂,然而也因著月光,收起了白天給人的枯燥赤裸之感,變得優雅疏朗。樓間的小路、路邊的圍欄、圍欄旁的燒烤爐和秋千架也一併都在那光裡沐浴著。總之,原本平凡的一切物什到了月亮底下都有了詩情、有了靈性和美感。又有一團一團的影塗染著,樓的影、樹的影、欄杆的影,長的瘦的,薄的厚的。常青藤一直是生機勃勃的,纏繞在松樹和橡樹的腳下,此刻,高處的葉片把影子印在低處的葉片上,一時各種影子濃淡交疊,相映成趣。
我轉到公寓的南邊,視野更加開闊。房子立於山脊,不幾步就是山頂了,極適合遊目騁懷。立足山頂,仰望星空,浩大天宇近得令人難以置信,真是“手可摘星辰”了。人都說,月明星就稀,可這一晚,月光亮如銀,星光照樣璀璨,繁密如織。往遠處看,有的人家燈火寧馨,有的則彩燈閃爍,後者很有可能在舉行家庭聚會吧。再遠些,是這裡州立大學的所在,先是占地最廣的運動場。翻過一座小丘,便是大學校園的中心區——辦公樓、教室、實驗室。再遠,出了城,就是大面積的麥田和鷹嘴豆田了,田即是丘,丘即是田,一座座小丘溫柔相連,連綴起旖旎動人的曲線,再遠呢,就是哥倫比亞河的支流——蛇河的分支——這裡的人親切地稱其“哇哇衛”——據說,這名字還是沿用當初印第安人的叫法,如今,在這月光下,該是煙波浩渺、靜美絕倫的吧。當然,我的目光看不到那麼遠,可是,我知道,月光此刻照拂著我,我腳下的山坡,身畔的老樹,同時,也在把它們一一照拂。我的目力之所及是半座山城、半城燈火,我的心卻可以延伸百里千里萬里,跟著這如水般月光一起將這神奇的土地深情凝睇。
我獨自在月下默立,流連忘返,不知何時,從底下公寓中步出兩個身形高大的年輕人。他們站在離我幾百米外的小丘緩坡處,頭微仰著,不說話,只親密依偎著。我認得他們,一對在這裡求學的美國夫婦,有兩個孩子,女孩露西,兩周歲了,一個男孩,剛剛五個月大。我猜一定是兩個可愛的小傢伙都睡著了,兩個人才有閒心出來相擁賞月。
蘇軾有篇很有名的小品《記承天寺夜遊》——那夜,他與好友張懷民相與步於中庭,感月華之美寫下“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老外也許難以理解中國文化中的那份古典之美,很難體會什麼叫做“積水空明”的意境,但是,在大自然的美好面前內心所感到的閒雅,愉悅和滿足卻都是一樣的吧。蘇軾還說“何夜無月?何處無松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多麼慶倖,今夜,我們都成了能夠領略到耽美月色的閒人了?!
2.日落時分
落日熔金。
思來想去,也找不到另外一個詞可以更準確更簡練地概括普爾曼日落時分的美,不是所有的日落都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的,李清照寫這首詞時是南宋,那時天空那時落日,有的是古時候的詩意,美得原始而盛大。
現代城市裡高樓逼仄天空,尾氣彌漫天際,哪裡去尋那時那刻的純粹和古意。這裡不,許多留學生調侃般地稱之為“普村”,實際上,美國就是一個加大版的農村(絕不是我們概念中的破敗荒涼的農村,而是處處精緻潔淨優美),只要不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隨處可以看到世界本來的樣子。山川、河流、森林、草坡,對了,還有夜空和日落。
梭羅說“每一天的清晨都是一個快樂的邀請”,我要說,每一個黃昏豈不也是?當一天忙碌、緊張的學習工作結束,總有這麼一份美好的禮物等著你,想想都讓人覺得幸福。夏天時,我曾特別留意過,這裡晚上九點才算真正的黃昏來臨,而這一次,一月的普爾曼,又給了我一個驚訝,下午四點三十分,晚霞漫天的景況準時上演。和夏時不同,冬天的日落呈現出的調子更美更深沉,就像窖藏多年的好酒,喝上一口都可以醉人。夏天的日落光華燦爛、美是努力向外發散的,冬天的日落則像一曲低沉的小號,一朵馥鬱的花朵,它是悄然的,內斂的,也是更能夠觸動心弦的。有時,靜靜看著天際嫣紅,感受著自然的奇妙雄渾與壯觀,真的會泫然落淚。
“四點二十分,白雲成了紅雲,嫣紅、水紅、玫瑰紅。我跑出門外,貪戀地凝望著。”
”四點二十五分,上午落了些雨,下午突然放晴。好像不奉獻一場完美的落日就心有不甘似的,太陽湧出雲層,光線籠罩萬物。紅色較昨天淺淡一些,卻更有一份嬌媚可愛。因為雲層重疊,層層鑲著紅邊兒,紅裡透著白,白色中又有麻灰,麻灰中又有醬紫,令仰望蒼穹的人不由心醉神馳。”
“今天的時間又晚了些。看看表,四點四十分,紅日被遠方的天際吞沒。滿天的彩雲卻還執著得守候在那裡,兀自美麗著。煮完了晚飯再去看,彩雲變成淡墨色,星星亮起,夜色,降臨小城。”
“我看早春二月,黃昏五點,絢爛晚霞漸消,暮色悄湧,天色逐漸由墨水藍轉為灰藍。草坡上的橙色光輝褪去,露出‘草色遙看近卻無’的詩意。“
山居普爾曼,這次我最用心的便是每天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每天的日落時間,不為什麼,只是喜歡,只是願意以這種方式與自然相親,以不辜負每天每天這慷慨的黃昏落日之美。
有天三點多鐘,我拿著相機除了家門。其實很少去拍落日的,因為總覺得再高端的相機也達不到我們的目力效果。然而,那天的光線實在是太不可言說了。太陽下墜時,把道道柔光呈網狀灑了下來,這樣,網下的所有皆被披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柔紗。時節尚早,坡上樹木都光禿著枝幹。可一遇到這光,瞬間美得如在童話國度。房子、草坪、汽車,一徑由那橘紅色覆蓋著,藝術、夢幻。
我帶著幾分迷醉站在草坡上,變幻著自己需要的角度,拍著房子、拍著樹、拍著遠處的丘陵。
當我信步爬上丘頂時,我看到了他,一個和我一樣在對著落日拍照的外國青年。他拿著的是一方手機,單膝跪在地上,身邊的汽車嗚嗚地發動著。他一定是在開車準備出發的時候突然被這景致震懾到了,隨即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經過他的身邊,素不相識的我和他不由相視而笑。
3.天上的世界
看什麼呢?鄰居問我。
看雲。我仍然仰著頭,回答說。
是啊,來普爾曼不好好賞賞這裡的雲那可是一大損失。掐指算算,在此旅居的時間總也超過四個月了,四個月,一百二十多天,每一天,天上雲卷雲舒的畫卷都不一樣,每一天,從平淡日常中抬起頭來都能收穫到驚喜,每一天,也都會從這般深情的仰望中生髮出無數的遐想。
記得少年時,是十一、二歲的時候吧,放學路上經過村子外面一片空漫的田野,田野曠然,天空也就顯得特別開闊。我是很偶然的一次抬頭看天時注意到那些雲朵的奇怪形狀的,它們一忽聚,一忽散,變幻無窮,好像一幕無聲的戲劇似的,煞是引人。從此,愛上了看雲,一發不可收拾。
祖母愛說:“七月看巧雲”。意思是七月的雲朵比其他時候都漂亮、好看。可當我到了普爾曼,這座美國西南部的小城,突然發現,這裡不分什麼季節什麼月份,怎麼每天的雲都那麼奇妙呢?無垠的天宇,很少有一絲兒雲彩都無的時候,從早到晚,幾乎無一刻不在進行著大塊雲小塊雲的排列和重組。我心裡歎道,這真是上天對我最美也最豐厚的饋贈了?
天晴的時候,雲朵柔白柔白的,白得令人吃驚,就像加了濾鏡的效果。快要下雨的時候,雲彩的顏色不知何時悄悄地變了。變成淡墨色,對,就是國畫裡將墨加了水抹在宣紙上的那個顏色。我查閱資料瞭解到,前者稱為淡積雲,而後者就是積雨雲了。
淡積雲的美在於輕盈、富於變化。濃積雲的美在於雲量的多而厚,有時候突發奇想,如果用濃積雲絮一張床,睡在上面做一個夢,該是美得在夢中都能笑出聲來吧!
我喜歡天晴時的淡積雲,也喜歡“山雨欲來風滿樓”時快速流動的積雨雲。積雨雲,雲濃且厚,雲體龐大,如高聳的山嶽。普爾曼的積雨雲卻不怎麼厚重,相反,是薄薄的一層,底部的顏色深於雲頭,風吹雲動,在飛逝的過程中這一團與那一團會發生巧妙融合,像是老朋友親切會晤似的,讓人看了,不禁微笑莞爾。
看雲於我,是一種享受,美的享受。天上的雲朵兀自愀然變化,好像有一位高明的畫師在操控似的。一會兒成團狀、一會兒成絮狀、一會兒成鱗狀。一會兒像龍像馬像成群的小羊,一會兒又像蒼鷹像樓閣像奔流的江河。只要有時間,只要有閒情,盡可以在一天之中的任何時間段細細賞玩這幅天然巨畫。
看雲於我,亦是一種精神上的放逐。仰望長空白雲瞬間成蒼狗,心裡許多事都會放下和釋然。菜根譚裡說:“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前人也有言:“閑觀雲物會天機。”喜歡看雲的人,多半有顆浪漫的心,那顆心,於日子的平庸瑣碎中常常不安份,於是,愛上了仰望,愛上了頭頂這奇妙無比的蒼穹。無聊時,雲朵帶來了生趣,憂傷時,雲朵變成了慰藉。李白有詩“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我說:“相看兩不厭,唯有滿雲天。”
近幾年,由於空氣污染太嚴重,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麼多這麼美的雲了,尤其到了冬天,我們居住的華北一帶幾乎日日霧霾滿天。對著普爾曼天上那如花雲朵,真想打包帶走。因為只要失去了才知道,沒有雲的天空是多麼的壓抑沉重、多麼使人孤獨寂寞呀!
4. 散步去
普爾曼真是一個散步的絕好地方。走得多遠多久也不會乏味不會累,因為路邊永遠有讓人玩味和欣賞的小小風景。它就像一篇寫得極佳的散文,信筆而去,絕不刻意,但又不是平鋪直敘,而是在許多地方體現出別致的匠心,讓你在不經意中微笑莞爾。正如一句經典的評價:“散文,是一種藝術的敘述!”那麼套用這樣的形容,在普爾曼散步,也可以說是藝術的散步!
普爾曼位於華盛頓州,屬於小丘陵地帶,稱其為山丘的海洋毫不過分,別說這座城市,就連出城再驅車往外行駛三百里,目之所見,仍是那蜿蜒動人的大地之曲線。當地的城市規劃科學合理,城市的中心商業區建在中央平坦腹地,而民居、學校、都巧妙地點綴在山脊或者山頂,一條條曲折的小路連綴起各個場所。在此間散步,散步的人往往還沒來得及倦怠,眼前就已經換了一幅畫面。爬坡時有征服的快意,下坡時有隨性的灑脫,偶爾走一段平路,竟像行在山谷中,看兩旁小山上鱗次櫛比、玲瓏別致的住家建築,每個角度的美都不盡相同,總能讓人行有所獲。
隨便選擇一條路,任意行去,走著走著,一幢精美的木房子就會闖入眼簾,房子前後均留有小片空地,空地周圍用木制或鐵藝欄杆圍起,上面溫柔地攀附著不知名的爬藤植物。園子裡有花、有菜、也必然有樹,幾棵蘋果樹、幾棵梨樹、幾棵西梅。樹與樹的姿態不同,園子予人的觀感也便不同。蘋果樹那家顯然是個隨性的家庭,因為看起來他家的果樹似乎從來不曾修剪,枝枝叉叉,頗顯淩亂,很多旁枝慵懶地伸出院門,彎到了門外小路上。而種梨樹的那家則相反,僅有的幾棵梨樹筆直高拔,枝幹疏朗,一望便知是每年都要精心打理一番的。有的人家更有趣,在樹幹上掛起“樹精”的臉譜,深綠臉龐,翹鼻子癟嘴巴,一臉慈愛的樣子;也有把樣式奇巧的風鈴掛於枝頭的,一串、兩串,這樣,一旦有風,叮叮咚咚的聲音就會不絕於耳了。從這樣的房子前經過,如果剛好身邊沒有疾馳而過的汽車,也沒有耳朵裡塞著耳機背著名牌雙肩包的時髦學生,會讓人覺得穿越到了古代某個童話小鎮上,你會猜想:說不定哪一幢房子裡會走出一個手持魔杖、身穿長袍的白鬍子老頭呢。
散步時常要路過一處土坡,坡的陰面建了一座面積頗廣的健身房,陽面則長滿了野蘋果樹和西梅。每天走到這兒,我都愛在那一片果樹前站上一站,饒有興味地摘上幾個蘋果和西梅,可惜果子長得太小,口感有些澀。後來不經意地聽說,這片林子很可能是誰特意種的,結出果實專門用來喂鳥。朋友還說,就連個人家裡種的果樹也大凡不是為了食用,而是觀賞,一樹的果子,自顧自長大,自顧自跌落,讓素來惜物的我大呼浪費。
有天,剛剛下過了雨,我沿著社區週邊的人行道一路東去。路旁一戶人家的院門外,有一健壯的大肚子男人正手持誇張的大剪刀修剪著門前灌木,一招一式,專業得很。房子右邊,停著一輛小型的鏟車,幾棵老柳樹已經橫躺在鏟車的側邊了。春天就要來了,他這是鉚足了勁兒要把自家門前的景觀重新規劃一番。
據我一段時間的觀察,也聽在美多年的朋友介紹,當地人十分在意房子周邊的環境。買得一處新房子,不僅內部要裝飾裝修,房子的四周更要修整得乾淨美麗。植上草坪是最基本的要求,更多的家庭會栽花種樹,用心管理。更有的,修上小小拱門,安裝噴水器,高、低樹搭配映襯,支起遮陽傘,傘下放小巧的藤桌籐椅。還有的,居然在院中安置秋千、小孩子玩的木頭滑梯,而後院,通常擺放著專用的燒烤爐和烤架。我每天散步的時間段剛好是很多當地人下班回家晚餐的時間,燈光在屋內溫馨亮起,有系著圍裙的主婦出來給草坪澆水,給花朵剪枝,金髮碧眼的小女孩跟在媽媽身邊,也拿著個小噴壺跑來跑去,像個天使。朋友說,在美國社區,如果哪一戶人家非常懶惰,任由草坪荒蕪,門前雜亂無章是要遭到社區其他居民投訴的,理由是你個人的邋遢無序直接會拉低整條街區的房價。反之,如果保持居住的整個區域都很美觀整潔,那麼,每個居住於此的人都是受益者——生活的實用性和藝術性在這裡體現出了最完美的結合。
初到普爾曼,我曾經訝然,為什麼家家戶戶都要在廊前、庭院中、露臺擺上幾把休閒椅,在這裡居留久了才知道,相對於屋內有限而逼仄的環境,屋外的清新空氣、高遠藍天、觸目所見的優雅美景才能真正使一個人徹底放鬆啊。一個安靜、乾淨、幽雅的廣闊空間用來安放和慰藉我們那忙碌了一天的疲憊靈魂,多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