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撿拾/李冬

李冬

那是在人民公社時代,地裏的莊稼收割完了,到田地裏放眼看去,翻過的地平平整整的,滿眼是犁鏵印。沒翻過的,滿地枯枝敗葉。絕對不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的樣子。因為裏面還有可入口的東西。隊裏看青的(生產隊派出的看護莊稼的人)幾個人都撤了,農村叫“放圈了”。社員到地裏去撿拾東西,不再受限制了。使得我和好多撿拾的人們皆大歡喜。

那時,秋後的田野裏,可以撿拾的東西有好多,稻穗、高粱穗,穀穗,棒子······都可以撿到,但最為主要的,還是土裏去刨食,紅薯、土豆、胡蘿蔔。

那個年月,紅薯是高產作物。為了讓社員能填飽肚子,種的也就多。社員收紅薯時,幹多幹少全掙十分,誰還那麼認真?大塊的紅薯自然收走了,小塊兒的,帶鬚子或鎬茬的也就順手丟了。這也就給我們的撿拾大軍提供了方便,真的是“老天爺餓不死瞎眼家雀”呀!

撿紅薯,就得要趕個早,天不亮就要起床,晚秋的涼風吹來,真的好冷呀。我背著背筐,拿著鎬頭,來到紅薯地裏。呵!好一派熱鬧景象呀。縱目一看,濃霧中,滿是彎著腰奮臂刨地的身影。沒有人命令,沒有人鼓勵,全都自覺地賣力幹。那時,生存是第一要義,不努力撿紅薯,自己的肚子會抗議的。

我掄起鎬刨著早被被人泡過的地,兩眼也得睜的大大的。一鎬一鎬地往深處刨下去,心裏充滿著盼望,希望能看見紅薯的模樣,哪怕小一點也行。一下,兩下,三下,鎬頭一上一下掄起來,好半天,連一個紅薯毛也見不到,不能著急,更不能洩氣,大家都是這麼幹的。身上由燥熱,變成了出汗。那汗水也真的不會白流,總能碰上中不溜的薯塊。撿到十幾塊,心裏就踏實了,起碼中午不至於挨餓了。有時,也能刨出大塊的紅薯。掂一掂,有半斤多,摸一摸,那淡紅的紅薯皮兒光光溜溜的,煞是可愛!心裏的高興勁兒,就好像大冷天裏走進家門,喝上一碗噴香的蔥花面片湯。

揮鎬半日,怎會不腰酸背疼?但心裏不僅無愧無悔,而且還美滋滋的。因為有半筐紅薯的收穫。足足有十斤,能烀一鍋,能讓全家一天都不餓。這好事,哪兒找去?撿土豆,撿胡蘿蔔,大體也是這種心情。但我把這半框紅薯背到家的時候,母親喜眉笑眼地接過,說一句:“不賴,今天能吃飽了”!母親樂顛顛地洗了紅薯放鍋裏了,我在灶下燒火,就盼著能快一點捧著紅薯咬上幾口,黃澄澄的紅薯瓤多香啊!過了一會兒,紅薯的香味就漸漸飄滿了屋子,聞著紅薯的香味兒,全家都笑眯眯的大吃了起來。全家人誇我能幹,我很得意,當時就想,明天還去檢,還要多檢!

那時,秋後的撿拾不光撿吃的,也要撿燒的。糧食不好撿了,就要撿柴禾。一收了秋,成攢的秸稈:高粱杆兒,棒子秸,棉花柴之類,都拉到隊裏的場院裏了,田地裏能撿到的就是埋在地裏的“榨頭”了。就是玉米杆砍走後,留在土裏的根兒。用小鎬子,刨下來,把土抖落掉,就是好柴禾了。每年上凍前,正是我撿“榨頭”的好時機,半天撿一筐,那只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堅持一個多月,能撿一垛。夠一冬燒炕的了。這活兒,算不得輕鬆。幹長了,就習慣了。今日看來,雖然累一點兒,那又是多麼低碳環保呀!

屈指算來,這種亦苦亦樂的撿拾生涯,已經遠離我30多年了。近幾年回故鄉看看,田野裏魚塘挨著著大棚,紅薯地已經很難找了。聽村民們說:“如今種地講效益,誰還種紅薯呀?”我聽了心裏有點失落。不知為什麼,撿紅薯的回憶總是糾結著我。看來,時過境遷,那樣的饑餓年代不會再有了,那種撿紅薯的場景也難得體驗到了。

其實,我知道,當年的撿拾,只是迫於生計。沒想到幾十年後,農家秋後的撿拾生涯,竟然成了我的懷舊情結。與今日的富足生活相比,我不會希望回到那時的艱苦歲月,但我又想到:“少年不知愁滋味”並不怎麼美好,童年受些苦和累,倒是一筆財富,即使留下美好的回憶,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