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延鳳:詩歌給人們帶來更多的精神價值

王長征

王長征訪談喬延鳳實錄
乔延凤3 (1)

  一、詩歌的本質是抒發情感
  【王長征】:喬老師你好,你作為國內詩壇德高望重的詩人、編輯,見證了中國現代詩歌的發展,當代詩壇流派紛呈,優秀的詩歌沒有統一標準,你覺得詩歌的本質是什麼?
  【喬延鳳】:詩歌最關鍵的是要具有審美價值的情感,這種情感必須是真實的,其次是美好的。比如說愛情詩,把愛情和勞動放在一起就很具有美感,這是勞動人民的真摯愛情,勞動創造了世界,勞動創造了人類本身;當然統治階級也有愛情,但他們更多的是荒淫無恥的“真”,荒淫無恥是不值得我們去讚賞的。
  詩歌的本質是抒發情感,能夠打動人心、讓人們的精神得到昇華。詩歌是很了不起的,是講究情感意蘊的,具有一定的“模糊性”,初讀不一定明白,需要反復品味,仔細領會。我曾多次談過詩歌的語言問題,我很反對“口語入詩”,詩歌語言與口語是不同的,不是一回事,詩歌語言不僅僅是書面語,而且是文學語言,文學語言具有獨創性和凝練性,作家、詩人的個性,都充分體現在他的文學語言裡。

  【王長征】:喬老師,剛剛你提到了詩歌本質是抒發情感的“真”,那麼它和散文抒發情感的真有什麼區別嗎?
  【喬延鳳】:詩與散文是有區別的,散文敘述事理,大體上借助于文字的意義就已經足夠了,它自然也有聲音節奏,但是無須規律化或音樂化;而詩則是詠歎情趣的,單靠文字意義還不夠,還必須從聲音節奏上表現出來,詩要儘量利用音樂性來彌補文字意義的不足。 由此可以看出音樂性、節律性對於詩歌的重要。《梁祝》沒有說一句話,聽了使人淚流滿面,可見音樂(旋律、和聲、交響)在表達情感上的優勢,我們要充分運用它的這個優勢。

  【王長征】:你曾經在一次訪談中談到“很多所謂的詩實在不能稱為詩的,因為不具備詩的形式”,你認為新詩應該具備哪些特點?
  【喬延鳳】:沒有詩意、脫離了音樂性的文字,我們不能稱其為詩。對於新詩的音樂性、節律性,詩歌內容和形式的化生性、不可分性,我們要有足夠的認識,對詩歌的音樂性,現在有些人不屑一顧,以為已經落伍了;在他們看來,詩歌是不需要提音韻、音樂性的,因為詩中有感情的起伏。其實,散文不是也有感情起伏嗎?感情起伏並不能和詩歌的音樂性劃等號。

  【王長征】:你覺得當代詩歌的形式應該有一定的規範吧?
  【喬延鳳】:從詩歌的規範來說,我覺得是大體上認可就行了。詩歌的形式應該是較為自由的,比如李白的詩,既有七言也有五言,也有更長的,還有的當中有很多變化,比如《蜀道難》、《將進酒》,各種長短句式都有。杜甫的詩歌也有這種情況,比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同樣如此。在變化中能夠得到大家的認可就可以了。但這不代表隨便寫大家都會認可,(當下)很多人的作品不具備詩歌形式,沒有什麼詩歌形象,甚至說和詩都不搭邊。

  【王長征】:說到詩歌的音樂性,很多人都理解為“押韻”,你覺得可以這樣理解詩歌嗎?
  【喬延鳳】:評價是不是詩歌不能只看形式,押了韻不代表就是詩,《三字經》押韻但不是詩。押韻是為了便於記憶,而詩歌的音樂性不僅僅是押韻的問題,實際上是一個感情的問題,詩人要把感情寫出來。每個人寫自己的感情都有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感情的起伏、感情的抑揚頓挫都體現在詩裡面,讀的時候感情很自然地就表現出來了。
  從讀的語速上同樣可以體會到作者喜怒哀樂、起伏跌宕的真情。
  詩歌是抒情的,感情的起伏和表達是一致的,表達和創造性也是一致的。押韻有幾種,有的最後一個字押韻,有的重音押韻,還有的是句子當中押韻,有的是在句尾,但是句子最後一個字是輕音,所以落在倒數第二字。根據人的把握,句子一讀就知道感情在哪,要是光談這個押韻不押韻是說不清楚的,這個不是一句兩句話就能談透徹的。
  還有,漢語在具體運用中,是發生變化的,這就是漢語語音的“音變”,如“老領導”三個字,都是上聲字,但三個上聲字放在一起連讀,只有第一字讀上聲,其餘兩個字都不讀上聲,讀成了平聲,即成了仄平平。這些,許多寫詩的人並不知道。所以語音學對於寫詩的人也應該知道。

  二、詩歌應有自己的時代特點
  【王長征】:有人認為新詩已經擺脫了舊體詩的束縛,現在又提倡音韻是“自戴枷鎖”,你怎麼看?
  【喬延鳳】:這種看法是對詩體不瞭解造成的。詩歌是從歌謠發展而來的,最早,詩和歌、舞不能分,後來從歌舞中分離出來,但詩歌和音樂性始終分不開,詩歌的形式和內容是一種化生關係,詩歌要借助音樂性來表達感情和情趣。孔子編訂的詩歌總集叫《詩》,《詩經》這個名稱是到了漢代成了儒家經典之後才這樣叫的。孔子所選中的詩,皆“弦歌之”,以鑒別其優劣,如果詩沒有音樂性,他怎麼能“弦歌之”呢?
  另一方面詩歌的音樂性和詩體有關係,也和詩人的個性有關係,是詩人個性的真實流露,是詩人情趣的直接現實,它是活生生的。詩歌寫作中,音韻的運用形式,也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互韻、轉韻、多韻、隔行韻、首尾韻、句中韻、重音押韻……,等等,仔細閱讀《封二詩人作品集》中我們所選的作品,就能夠領略到其中的紛繁、奧秘。

  【王長征】:前面我們說到詩的本質,你覺得詩歌能夠通過教育的方式來推廣和傳承嗎?
  【喬延鳳】:中國自古就有“詩教”的說法,“詩言志”就是把自己的心志表現出來,當然有詩教的作用。有人反對詩歌政治化,實際上詩歌不可能和政治完全脫離,這樣的例子很多。《詩經》裡《黃鳥》是講裡面幾個賢人被殺害了,老百姓用詩歌來諷刺秦穆公、懷念這些人。再比如《詩經》裡《碩人》,寫衛侯的夫人,她是齊侯之女,衛侯不喜歡她,她也沒生孩子。她不僅長相漂亮,而且出生高貴,所以衛人都十分同情她,用詩歌來讚美她高貴的出生、美麗的容貌、來時的宏大熱鬧場面,這其中也和政治有關係。毛澤東的詩歌“鐘山風雨起蒼黃”“紅軍不怕遠征難”等怎麼和政治沒有關係呢?所以有些人把詩和政治完全脫離開來,這不符合道理。詩歌的本質是抒情的,對待“政治”不應片面看待,當然,我們也不主張為了達到某種政治企圖,讓詩承擔不應承擔的責任。

  【王長征】:很多學術活動往往受到政治干預,造成學術性很稀薄,還有政府舉辦一些詩會,引導詩人去歌頌什麼東西,你怎麼看。
  【喬延鳳】:第一,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政府總希望得到輿論的支持。但作為一個詩人,要有詩人的操守。我們應該始終和人民在一起,凡符合人民利益、願望的,就義不容辭,同時,不能吹牛拍馬,也不能搞諂媚。

  【王長征】:你怎麼看待現在的社會環境呢?你覺得現在是屬於詩歌的時代嗎?
  【喬延鳳】:我覺得任何時候都能夠產生優秀詩歌,即便是中國最黑暗的時期仍然有好的詩歌作品出現。比如說東漢末年有《古詩十九首》,最黑暗的是西晉時期,仍然有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賢的精美詩歌。
  詩歌有自己的時代特點,西漢早期的時候是以賦見長的,賦的長處是可以鋪陳,抒發大的場面,那個時候正是漢朝蓬勃上升的時期,特別是漢武帝時候,各個方面都得到了長足發展,所以以賦見長。唐朝和宋朝時經濟繁榮,生活穩定,需要寫更多的詩表達情感。即使到了清朝最衰落的時候仍然有好詩,如龔自珍的詩。
  在今天,現代詩著重表現現代人的內心世界,與傳統詩歌從內容到表現形式都有一定的距離,以至使現代詩與讀者產生了欣賞習慣上的阻隔,這使一些人以為現代詩就是“看不懂”“讀不懂”的詩。其實,現代詩應是看得懂、讀得懂的詩,只不是一題一解式的詩,而常為一語雙關或一語多指,因而給讀者以更多聯想和想像的空間。正是由於上述誤解,導致一些根本不是詩的分行文字,即“非詩”“偽詩”,也以“原創”“先鋒”“探索”的名義招搖於詩壇,以其“新”而氾濫,更有些精神垃圾、醜惡污穢低俗的東西,也以現代詩的面目出現,給現代詩抹黑,使現代詩創作誤入歧途。詩歌應該始終站在最大多數的人民利益一邊,表達社會、時代與人生中的一些值得濃墨重彩抒寫的東西,對後代、對人類的精神都會產生積極的推動作用。

  三、新詩未來的方向走向統一
  【王長征】:上世紀八十年代詩歌熱與當時的意識形態有關,你怎麼看待思想啟蒙和詩的熱潮之間的關係?
  【喬延鳳】: 文化大革命中過於強調政治,使得詩歌的路子越走越窄。上世紀八十年代新思潮之後,詩人寫作的題材不再局限于政治,自由地發展,很快形成了一股潮流。另一方面,打開國門,很多新思潮進來了,五花八門,影響了一大批詩人。所以八十年代才會出現“詩歌熱”。說到它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學術界也開始進行反思,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思潮有利有弊,利就是我們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了,弊就是造成了思想的多元化混亂。現在社會上很多事,大家都不滿意,比如性氾濫,比如“下半身”寫作、“口水詩”等烏七八糟的髒東西,甚至頹廢主義也跟著進來了,令很多女詩人也用自己的身體說話,比如余秀華的《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很顯然和真正高尚的詩歌追求是不同的。在開闊視野的同時,也讓西方“審醜為美”的價值觀乘虛而入了。

  【王長征】:你在前文提到了“偽先鋒”,那你覺得先鋒應該是什麼樣的?你又如何看待詩人與詩的關係?
  【喬延鳳】:先鋒性對探索應該符合藝術發展的規律,其次應該是引領人們積極向上的,是構建一個美好的精神家園的,不能把人引向頹廢、虛無,也不能把人引向宗教。如果那樣的話,人們會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是灰色的,是毫無希望的,想要自殺,對於我們整個人類進程來說有什麼意義呢?在進行詩歌探索的時候,不但要符合藝術規律,還要符合人類不斷前進的方向,尤其警惕不能以先鋒探索為藉口達到某些企圖。詩歌是詩人自己生命歷程中相依相伴的一部分,它能最好地表達個人的生活與思想感情,而個人又屬於人民的一份子。
  當前社會,人民比任何時候更需要詩歌。詩歌反映人民的心聲,是民族精神的具體體現和引領,它同人民的生活、人民的命運息息相關。可不容回避的是,詩歌現在逐漸被邊緣化了,離人民大眾越來越遠。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很多,一些人將詩歌引向了狹小的個人圈子,甚至公開宣揚“小眾化”,自娛自樂,更不應該的是,使詩歌成為一種不良情緒甚至頹廢情緒的宣洩;另外,形式上一味“西化”,脫離了藝術欣賞的民族習慣;藝術批評的缺位,這些造成了非詩、庸詩的氾濫,倒了讀者的胃口,這是詩歌邊緣化的主因。總而言之,人民需要好詩、真詩、引領人民精神向上的詩。

  【王長征】:那些所謂的“先鋒詩”既然不能代表詩的方向,那為什麼最近這麼火呢?你覺得詩歌未來的方向是什麼?
  【喬延鳳】:這是誤導造成的,有些人打著刊物主編、著名詩人的旗號在誤導別人,詩壇上一度氾濫的口水詩,與不懂文學語言和口語之間的區別不無關係;當然口水詩、垃圾詩、頹廢詩的產生,還有更深層的詩歌內容上的問題,詩歌的內容是需要選擇和提煉的,是需要有精神氣度來統領的。
  中國是藝術淵源深厚的國度,更是詩歌大國,我們要有自己的文化自信,多寫一些與人民血脈相連的,內容和形式相統一的、體現出真善美的詩。詩歌是展示民族精神最強的文學樣式,用音、形、義的漢字來表達,比外國人用他們的拼音文字來表達,有更多的優勢。我們要根據自己的表達習慣,發揮好自身的優勢,立足于民族文化的根基之上,去創作廣大讀者喜聞樂見的詩歌。
  未來詩歌應當會統一,時間會將那些非詩逐漸淘汰,留下來的便是大家公認的好詩、真詩了。現在許多人為了讓自己的作品能留下來,甚至花錢去編一些《新詩經》《新詩十九首》《新詩一百首》……把自己認為好的,或者直接將自己的、小圈子裡人的詩歌放進去,這都是癡心妄想,作品得不到社會認可,經不住時間和詩歌審美的檢驗,自己在那裡自吹自擂,自我表演,有什麼意義呢?
  真正好的作品不會被淘汰,中國的詩歌發展到現在能夠數得出來的好詩,我們都耳熟能詳。當然也有一些還需要時間的沉澱,比如,曾經一度產生過很大影響的一些詩歌,也許以後不一定就會流傳。當時雖然產生了很大影響,但只是因為它適應了當時的政治需要,而這個政治本身還需要經過歷史的再檢驗、經過實踐的反復檢驗。中國的詩歌不但要經過審美的檢驗,還需要時間、歷史的檢驗,不是幾個人湊一塊搞一本《新詩經》就可以讓作品永久流傳。
  這些反映了現在詩壇上的浮躁現象,有些人很急於把自己留在詩歌史上,實際上是沒有用的。真正好的作品人們會永遠記住。我現在做這些事情,就是希望能給我們的詩歌史留下一些有價值、有意義的東西。

  四、詩壇頻現“鬧劇”是“非詩”因素影響的
  【王長征】:近年來詩壇頻現鬧劇,單說評獎一項,就產生諸多負面新聞,評出來的獲獎作品總是出現“雜音”,很少有人認可,你認為這是什麼原因?
  【喬延鳳】:文學獎項、詩歌獎項曾是檢驗一位元詩人水準的方式,然而隨著“非詩”因素的增多,評選隨意性,其權威性、公正性、合理性越來越受到人們的質疑。如魯迅文學獎,很多人對於堅獲此獎表示不滿,因為他說過很多對魯迅不恭敬的話,大家對他有意見。再比如作家張煒《你在高原》獲了茅盾文學獎,這個小說比列夫托爾斯泰的幾部經典小說加起來還要長,這麼長的作品有沒有魯迅《阿Q正傳》一篇的分量?讀者有時間、有興趣去閱讀嗎?莫言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這和蘇聯《日瓦戈醫生》得諾貝爾獎的情況類似,這個獎意識形態因素很強,莫言並沒有真正地站在人民立場上來說話。只要看看授獎詞就明白了。再者,許多文學亂象和詩歌是一致的,比如很多官方文學刊物到地方采風、評獎,當地出錢的作者也會得個獎,這種非文學因素影響文學的現象,實在令人憂心。
  非詩的氾濫,造成的後果是相當嚴重的,它直接敗壞了讀者的口味,我們應該積極地加以引導,清除這種不良的影響,以便更有利於我們的詩歌探索和詩歌創作。

  【王長征】:為什麼很多呼聲很高的作者一直沒有得獎呢?你對當下詩歌獎評選有什麼建議嗎?
  【喬延鳳】:現在評出來的獎不一定代表真正的寫作水準,呼聲很高的作者不獲獎說明不了什麼問題。說到提建議,我覺得再多的建議在當下都很難採納,首先是評委的原則性很重要,還有評獎和經濟利益要脫鉤。最重要的,詩人不要把當前的評獎看得太重,太當一回事,現在的評獎已經濫掉了。
  我寄希望於我們的中國作協,要真正掌握原則,將全國的文學獎真正評好,要把好關,選好真正能任評委的人。
  真正的好詩讀者會記住它的,不是靠一兩個獎項就能確定什麼的。
  司馬遷寫屈原,說,“推其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詩人應當有這樣一種崇高的精神追求。很多詩人物質上很匱乏,但活得很快樂,因為他們的精神追求沒有止境,一直在樂此不疲地追尋著自己的精神家園。

  【王長征】:最後想請你再談一談詩歌的意蘊問題。
  【喬延鳳】:詩歌的意蘊是深藏在詩歌作品中的內在的含義或意味,它常具有多義性、模糊性和朦朧性,常常體現為一種哲理、詩情或精神氣度,是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需要欣賞者去反復地體悟、細心地領會,用全部的心靈探究和感受。
一首好的詩歌作品,應當是有意蘊的,沒有意蘊的詩歌,淺顯,不耐讀,因而也是易於被時間淘汰的。
  我們常說的詩中有詩,弦外有音,話中有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等等,都說出了意蘊的一些特徵。詩,往往就在這種作者沒有說,而我們又能心領神會的地方。

圖:喬延鳳。